系列之四十二:《李圃诵音》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系列之四十二:《李圃诵音》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张老顺说这一集故事名叫李圃诵音,我诧异地问:李圃诵音,好一个富有诗意的名字!莲浦村的系列鬼怪故事讲了四十多集了,无论人名和地名,几乎都土的掉渣,怎么这个长满李子树的山沟沟却有如此一个文绉绉的名字?还有什么诵音,挺富有诗意的,难道说还有人在这里朗诵诗歌不成?


  张老顺反问我:谁说山沟沟就不能起个文绉绉的名字?谁说山沟沟里就不能朗诵诗歌?


  我听了一惊,又问:怎么?真有人在李圃内诵诗?


  张老顺没有回答我的问话,只管不住的“吧嗒”着旱烟锅,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怔怔地瞄向李圃的方向,像是在寻找一件模糊不清的东西,又像是在追忆一桩时间久远的往事。


  看到张老顺这个神态,我不敢再问话,给他倒上一碗水,准备凝神倾听发生在李圃之内的故事。


  不料,张老顺并没有开口讲李圃诵音,而是扭头对我说: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我听了一愣,慌忙说:在这里您是老师我是学生,只有我向您请教的份儿,哪有您向我请教的道理?我可担当不起!


  张老顺用旱烟锅在鞋底上敲打了几下说:有学问不在年龄大小,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有好些问题我都准备请教你呢!


  我问:您准备请教我什么问题呢?


  张老顺说:上集故事的末尾我曾提到说讲完就算讲完,说没有讲完也算没有讲完,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不懂,也准备请教于您呢!


  张老顺说:我是指那个妆奁盒。说不算完,是指妆奁盒的故事还没有讲;说讲完了,就是这个妆奁盒虽然也有不少故事要讲,但似乎又没有讲的必要。所以,这个问题让我很纠结,就想请教你一下。


  我越听越糊涂,问:既然上集故事提到妆奁盒,而且我记得前几集故事也曾提到这个物件,那就讲嘛,故事当然越多越好,有什么可纠结的呢?再说,您真要纠结,问我也不起作用,您讲我记,您占主动我处于被动地位呀!


  张老顺摇摇头说:差了壶啦,这个问题您应该占主动。是这么回事,那个姓桓的老头拿走周三宝家里的妆奁盒后并没有回到莲浦村,而是领着一家老小来到太行山深处一个叫做岸棚的村子,离莲浦村好几十里地。因为咱们讲的是莲浦村的鬼怪故事,所以我拿不准讲不讲妆奁盒的故事。你是记录这个系列故事的,你说,我不请教你请教谁呢?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思索了一阵对张老顺说:既然姓桓的人家不在莲浦村住,不属于莲浦村的鬼怪故事,就别讲他们了。


  张老顺说:好,你说不讲咱就不讲。唉,可惜了,妆奁盒的故事也很精彩。


  我说:咱们讲完莲浦村的鬼怪故事,如果有机会的话,再搞个岸棚鬼怪故事系列,你说好不好?


  张老顺笑着点了点头,说:那敢情好。现在就讲李圃诵音。对了,过去的故事除了我亲耳所闻亲身所见外,都是听老辈人所说,今天这个故事不同,是一个比我年轻的人所述。


  谁?我问。


  张老顺说:周三宝。下面的故事就是他讲给我的。


  李圃是后来才改的名字,原先的名字叫李子树沟。早年间,莲浦村里识文断字的人不多,起个像模像样的名字不容易,大都是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比如这条山沟李子树多,就叫李子树沟;梨树多的山沟就叫梨树沟。有的山沟杏树多就叫杏树沟。还有像系列之五的桃花岗,就是因为山岗上长满了桃树。


  我插话问:李子树沟为什么改成李圃?又是什么人改的呢?


  张老顺嘻嘻一笑,说:什么人改的咱以后再说。先接着上集故事说。上集说到周三宝到雁岭洼烧酒,隔山差五的要回莲浦村,而李圃是莲浦村到雁岭洼的必经之路,他每次回村都要路过李圃。从莲浦村到雁岭洼大多是早上,从雁岭洼回莲浦村大都是晚上。李圃这条沟并不长,也就二三里地。周三宝走过无数趟,闭着眼睛都走不错路,所以不用拿照明的东西,每天都是摸着黑从李圃走过。有一次,他忙完酒坊的事情快到半夜了。如果是在平时,这个点儿太晚他就不回村里了。不巧的是老婆温改姐这些天身子不舒服,在炕上躺着哩!周三宝要回家来给她煎药做饭。这样一来,天再晚也得回家去。


  路过李圃时,走着走着,周三宝仿佛听见李子树林里有声音响起。可当他停下脚步倾耳细听,声音又没有了。然而走了不多几步,声音又出现了,好像是有人在说话。再一细听,似乎又不是一般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学堂里的念书声。


  奇怪,这么晚了,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沟里,而且又是冬天,怎么会出现念书的声音?读书用的着如此用功吗?都超过闻鸡起舞,快赶得上头悬梁锥刺股了!周三宝皱了皱眉头,开口问了一声:你是谁呀?怎么黑灯瞎火地在这里念书?难道不怕冷吗?


  没有人回答。


  周三宝提高嗓门又问了一声,还是没人回答。嗯,莫非是听错了吗?也有可能。这几天,酒坊里事情多,家里老婆又生病,周三宝每天两头跑,来回十多里地,而且都是山路,着实累得够呛。人累了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大脑就不清醒,出现点眼不明耳不灵的情况也属于正常。想到这里,周三宝放下心来,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李圃。


  第二天晚上,周三宝忙完酒坊的事情回家时又很晚了。当他从李圃走过,还是在昨晚那个地方,又隐隐约约听到一个人在念书,这回听的比较真切,是一个人在诵诗。周三宝也读过几年私塾,学过一些古唐诗。他听得出,这个人朗诵的是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诗是好诗,朗诵的也不错,抑扬顿挫、声情并茂,把个周三宝听迷了,居然忘记迈动回家的脚步了。


  朗诵完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又有刘禹锡的《秋词二首》从李子树林里传来: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二、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周三宝暗自寻思:此人不简单,唐诗懂得不少,朗诵的功底也不弱。


  待朗诵的声音停下来,周三宝朝树林里喊了一声:请问是哪位高人?可否出来见上一面?


  树林瞬间归于寂静,只有凛冽的山风呼呼吹过来,周三宝不由地打了几个寒战。他想走,可又不甘心,总想弄明白树林里藏着个什么样的人。忽然,他想起个绝招,于是对着树林,也朗诵了李白的一首诗——《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话音刚落,就觉得脸上掠过一股冷风,阴森森的。天气本来就冷,再加上这股阴森之气,周三宝连忙把衣领往紧里拉了拉,但仍然冻得身子一阵哆嗦,不由闭了一下眼睛。待他再睁开眼睛时,眼前倏然多了一个黑影,个子不高,身材瘦瘦的,但看不清面庞。


  黑咕隆咚的天,面对这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黑影,任谁也感到害怕。周三宝哆嗦着嘴唇问:你、你、你是谁?


  黑影觉察到周三宝处于惊恐之中,说:你不是让我出来见一面吗?我出来了,怎么倒把你吓成了这个样子?声音像山风一样冷。


  周三宝强作镇定地说:我、我并不是不害怕,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在这里?昨天夜间诵诗的也是你吧?这李子树林里面没房没屋又这么冷,你怎么住?


  黑影没有回答,反问周三宝:你怎么半夜三更也在这里?周三宝听出黑影不是莲浦村口音。


  周三宝说:我是从这里路过,要回莲浦村家里去。


  你是莲浦村人?黑影淡淡地问。


  对呀,我就是莲浦村人。周三宝说。


  你这是到哪里去了?这么晚了才回家。黑影又问。


  周三宝听了有些生气,说:本来是我问你,怎么你反倒问我个不休。你管我到哪里去了呢!


  黑影听了,嘿嘿一笑。这一笑实在瘆人,远没有说话和诵诗好听,带着一股阴阳怪气劲儿,听的周三宝直想吐。他忍住不痛快,问:你笑什么?


  黑影说:我是听到你刚才咏诵李白的诗,觉得遇到了知音才出来见你,否则的话,你就是喊破嗓子喊出大天,我也不会出来见你的。


  那又是为什么?周三宝问。他没有看出这个黑影还有点文艺青年的范呢!


  我也诵诗你也诵诗,看来咱们都是唐诗的爱好者,这也算是惺惺相惜吧!黑影说着,又是瘆人的一笑。


  周三宝说:我也谈不上多么喜欢,只不过小的时候跟着父辈学过几首唐诗而已,平时也很少咏诵,刚才是为了往出喊你才用了一下,算是临时抱佛脚吧!对了,你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为了什么,黑影还是不愿意回答周三宝的问话,迟疑了片刻,又转移话题说:我记得莲浦村有几户姓周的人家。你姓什么呢?


  周三宝愣了愣神说:我就姓周。怎么,你认识莲浦村的周家人?


  黑影似是而非地点了一下头,说:当然认识。记得当年村里周家一个孩子很聪慧,记性也好,能背诵很多首唐诗呢!


  周三宝听了心里一动:这个周家孩子一定是自己家族的人,一定是自己的祖辈。莲浦村周家识字的人不少,其他户姓的识字人加起来也没有周家人多。在莲浦村,都说周家人不仅会做生意还是书香门第。想到这里,他又捡起刚才的话题问黑影: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话?你是谁?为什么在这个李树林子里?


  这个黑影真是拧的厉害,执意不回答周三宝的问题,反过来又问周三宝:还是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吧。


  周三宝说:为什么要先回答你的问题?是我先问的你,咱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


  黑影又是一阵瘆人的笑声:哼,要说先来后到,你远远不如我先到,你才来过几回?我到这里连自己都数不清多少年了!


  什么?你在这里很多年了?这里除了李子树就是荒山乱石和野草,这多少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住在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猪往前拱鸡往后刨,各有各的活路。另外,我不是莲浦村人,只好住在这里。好了,告诉你的也不少了。现在,你先谈谈你的事情,我再把我的详细情况告诉你。


  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周三宝寻思,赶紧把这件事情搞清楚,自己还要回家给老婆煎药做饭呢。于是就说自己姓周,是莲浦村周家的后人。眼下在雁岭洼烧高粱酒。过去不常回家,这两天老婆闹病每晚都得回去照顾老婆。


  黑影听了,微微叹了口气问:你回去了,扔下酒坊怎么办呢?


  周三宝说:不碍事,有几个伙计在酒坊看摊儿。


  黑影说:今天不早了,你赶紧回家伺候老婆吧。明晚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我会全部回答你的问题。


  周三宝一想也对,老婆正在炕上躺着,药没喝饭没吃,自己在这里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黑影耗什么工夫?想罢,迈开腿急匆匆地向莲浦村方向走去。


  回到家,周三宝正要给老婆温改姐煎药做饭,却发现老婆正在吃饭。忙问:你的病好了?


  温改姐说:好什么?身上更疼了。


  周三宝说:还没有好?那怎么能自己下地做饭吃呢?


  温改姐说:哪里是我做的饭?是你酒坊里的伙计来给做的饭。哎,不是你叫他来给我做饭煎药的吗?他说今晚酒坊里忙,你回不来了。多亏人家来给煎了药做了饭,要不你回来这么晚,别说病死,饿也把我饿死了!


  酒坊里的伙计?周三宝听了一愣,说:我什么时候让伙计来给你煎药做饭啊?没有的事情!我也没有告诉过他们你有病。


  听周三宝这样一说,温改姐也是一愣,说:这就奇了怪了,不是酒坊伙计,那这个煎药做饭的人是谁呢?


  周三宝又问:你说说这个人身高长相和装束打扮,我就知道是不是酒坊的伙计了。


  温改姐说:这人个子不高,瘦瘦的,面目清秀,很像个书生,穿一身黑衣服。估计他过去没有做过这类活儿,拙手笨脚的,饭也做的不好吃,我实在咽不下,可人家大半夜来,好心好意给我做上了,我也得硬着头皮吃下去呀!


  周三宝问:他人呢?


  温改姐说:刚才还在呢!你快进门时,他说老板回来了,我还得赶回雁岭洼看摊儿去,先走了。说完,一闪身就没有了人影。


  听了老婆的话,周三宝心里有了底数。又问:你听他的口音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温改姐说:他说话声音很轻很细,乍一听像个女人。对了,他笑过一次,天哪,那笑声太难听了,就像将死之人发出的叫喊一样瘆人。


  听了这一番话,周三宝点了点头说:得,我知道是谁了。


  温改姐以为丈夫承认是酒坊的伙计了,说:我就说嘛,酒坊伙计你能不认识吗?再说,不是酒坊伙计,和咱们不沾亲不带故,谁那么好心来给我煎药做饭?


  周三宝很想把在李圃遇到的情况告诉老婆,可又怕惊吓到她,温改姐胆子本来就小,说这个莫名其妙的黑衣人给她煎药做饭,还不吓她个半死!于是,就把刚到嘴边的话头咽进肚里,无所谓地说:不管是谁,给你煎了药做了饭,也省了我事了。天色不早了,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周三宝起身去雁岭洼时,对温改姐说:今晚我可能回来的更晚一些,也可能不回来,你自己将就着煎药做饭吧。


  温改姐说:还让那个酒坊伙计来煎药做饭不行吗?


  周三宝说:今晚他也来不了。酒坊正是出酒的时候,人手很紧张。说完,急匆匆地出门走了。走到李圃内,他找到昨晚和黑影相遇的位置,想看看有什么异常情况,结果查找了半天,只看到自己留下的脚印,没有黑影的脚印。周三宝登时明白了:他多次听半仙张老顺说过,死去的阴魂可以从坟墓里出来,但不是走而是飘出来的,因为他们没有脚。昨晚自己和黑影在这里说了那么长时间话,黑影就站在面前,怎么现在只看到自己脚印而没有黑影脚印呢?显然,他不是阳间之人,肯定是个鬼魂。到自己家里给老婆煎药做饭的也是他无疑。可这个鬼魂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周三宝和他没有任何瓜葛呀!而且,自己这些日子数次路过李圃,怎么没有见到他呢?


  一时想不明白,周三宝索性不去想,反正黑影也说过,让今天晚上还到这里会面,到时候看他这么说。


  一天工夫过的很快,眨眼间太阳又落下西山。这几天酒坊出头锅酒,正是关键时刻。作为老板,本来周三宝不应该离开酒坊,但因为老婆闹病,最主要的是和黑影相约,周三宝不得不离开酒坊。他来到李圃,在一块大石块上坐定,等着黑影前来赴约。他偷偷在衣兜装了一盒火柴,想看看黑影的真实面目。


  夜幕降临。周三宝在大石块上等着等着突然有了尿意,他来到一棵李子树下小便。解完手再回到大石块上时,就见石块旁多了个黑影。于是,开口问道:你来了。


  黑影背对着周三宝,说:来了。你来的不晚嘛!


  周三宝说:既然相约,总得按时赴会,这是礼貌。


  黑影迟疑了一下说:不愧是书香门第之家,果然知书达理。不过我和你身份不同,想早来也不行。


  周三宝说:腿在你身上长着,想早就早,怎么不行?


  黑影又瘆人地笑了一声,说:不用我说,你懂得。


  周三宝心领神会,天不黑鬼不来嘛!也不分辨直奔主题说:你不是要全告诉我吗?开言吧。


  不料,黑影又转移话题说:你是不是在雁岭洼开酒坊?


  周三宝点点头说:不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黑影说:李圃距雁岭洼这么近,你又经常从李圃过,我怎么不知道?而且我还知道,过去雁岭洼就有酒坊,不过那时候烧的是地瓜酒,如今嘛,你烧的是高粱酒。有些事情你还不如我清楚哩!


  你对我门清呀!周三宝有些紧张。是啊,一个鬼魂对自己如此知根知底,怕不是一件好事吧?他反问:你既然知道我的底细,怎么还问我是不是开酒坊?而且昨晚还问了不少问题。


  黑影说:我不过是想证实一下,看看你是不是说真话。因为......黑影突然住口不往下说了。


  怎么不说了?到底因为什么呢?周三宝问。


  黑影叹了口气说: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阳间说一个人不讲实话叫说鬼话。你今天晚上就是和鬼在说话,是不是也不说实话呢?我就想听听你的话里藏假不藏假。假如你说自己不是烧酒的,那明摆着就是一句鬼话。你阳间之人竟然还说鬼话,我本来就是鬼,恐怕就更是鬼话连篇了。


  奥,原来是这么回事。现在你相信了吧,我可是一句话鬼话都没有啊!周三宝说着,从衣兜里掏出火柴,想划着一根看看这个鬼是什么模样。黑影伸出手来一挡,说:不必这样。你的老婆难道没有告诉你我的长相吗?放心,我不是青面獠牙,也不怕吓着你,只是不愿意浪费你的火柴。你想,这里山风这么大,你能划着火柴吗?另外,火柴的光很暗。虽然我不是青面獠牙,但在暗影里我的相貌也不太雅观,还真可能让你接受不了。


  周三宝把火柴装到衣兜里,说:好,不看就不看。你昨天晚上到我家,着急忙慌的,我老婆也没有看清你是什么模样。


  黑影问:这就怪了,你为什么非要看看我长什么样字呢?


  周三宝说:你会诵诗,体格又单薄,应该是个文人。在我的印象里,文人的长相应该是文雅、秀气的。我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早年间,村里来过几位私塾先生,都长的很文静。我虽然是个种地的粗人,但很喜欢识文断字的文化人。


  黑影说:既然是这样,咱俩也别在这里挨冻吹风了,咱们到你的酒坊里去怎么样。听说酒坊这几天除了头锅酒。头锅酒最好喝,咱们边喝边谈怎么样?到时候,你不就看清我的真面貌了吗?


  你还爱喝酒?周三宝惊讶地问。稍顷又问:你为什么昨晚到我家又是煎药又是做饭?献的哪门子殷勤啊?


  黑影说:昨晚的殷勤是为了换今晚的酒喝嘛!嘿嘿,这个世界上的男人有几个不爱喝酒呢?不爱喝酒还叫男人吗?黑影瘆人的笑着说。


  这才是一句鬼话呢!别看我是个烧酒的,却不大喜欢喝酒。周三宝反驳黑影说。


  你那是被酒气熏醉了,反倒不愿意喝了。你不喝我喝。我早就馋上你的高粱酒了,喝了一辈子酒还没有喝过高粱酒是什么滋味呢!快走啊!黑影说完,先自在前头朝着酒坊方向飘了去。周三宝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来到酒坊,伙计们早睡下了。周三宝准备喊醒伙计打些酒出来。黑影拦住说:不要惊动他们了,我不愿意见更多的生人。你点上一根蜡烛,咱俩就在这堂屋好好来上几盅。


  周三宝按照黑影吩咐,点上一根蜡烛。在烛光下终于看清了黑影的真容,果然是眉清目秀,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只是脸上有点发青,青里还透着些许绿色,与老人们常说的惨白毫无血色的鬼魂大不相同。因为黑影长着一副清秀脸庞,首先赢得周三宝的好感,他也不再怕这个鬼魂,舀来一瓢刚出锅的高粱酒,倒在两只小瓷碗里,摆上两个小酒盅,随后又抓来几把花生豆,抱歉地说:这里简陋,也没有其他下酒菜,凑合着吧。


  黑影说:这就很好,你们阳间人不是常说,花生就酒,越喝越有吗?


  周三宝说:你说错了,那是饺子就酒,越喝越有。


  黑影嘿嘿一笑,说:不管什么吧,只要有酒就行,没有酒什么都没有。他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吧咂了几下嘴,高兴地说:好酒好酒,果然比地瓜酒好喝多了。


  周三宝说:好喝你就多喝几盅。咱这里是酒坊,管够你喝的!


  管够你喝的?黑影听了周三宝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突然“唉”的一声,长叹了一口气,猛地一下,把酒盅放在桌子上,幽幽地说:这、这、这酒还是不喝了吧。


  周三宝不知道黑影为什么突然不喝了,惴惴地问:怎么回事?难道我这句话说错了吗?


  黑影又长叹一声说:不是你说错了,是我做错了。


  周三宝不明就里,又问:你做错什么事情了?


  黑影说:我多喝了几盅酒。


  周三宝不解地说:爱喝酒的人多喝几盅酒又能怎么样?


  黑影说:就是因为多喝几盅酒要了我一命哪!


  喝酒要命?你在哪里喝的酒?喝的什么酒?周三宝诧异地问。他听村里的老辈人说过有喝酒喝死的,但那是用大碗喝酒。而眼下用的是酒盅,一酒盅顶多两钱酒,哪能喝死人?除非这人没有一丁点酒量。


  黑影说:当然也不全是因为酒,还有别的原因。唉,说来话长,我实在不愿意提起它呀!


  不愿意提起不行,我同意你来喝酒,就是想让把你的全部情况告诉我,你答应过的。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周三宝又给还有倒上一盅酒,接着说:现在不怕喝多了吧?


  黑影说:还是有点怕。


  周三宝说:你已经死过一回,人变成了鬼。再喝多还怎么变?总不能鬼再变成人吧?要那样,全世界的男男女女都成酒徒了。


  鬼再变成人也就是起死回生,按说是人人向往的好事,不料黑影却摇摇头说: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我看惯了人间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你死我活,有什么意思?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做鬼舒服一些。


  黑影的话确实有道理,人间的事情是让人捉摸不透。周三宝听了不再言语,就岔开话题让黑影讲自己的死因。


  黑影端起酒盅喝了一口,借着酒劲讲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往事。


  还是在雁岭洼的酒坊当年很红火的时候。那一年,莲浦村里有户家境富裕的周姓人家从外地给两个儿子请来个私塾先生,姓苟,乡亲们称他苟先生。苟先生生的白净面皮,文文弱弱。学问也不错,记忆力尤其好,一部《唐诗三百首》背的滚瓜烂熟,自己还能写几句诗。村民们经常看到他在院子里摇头晃脑地背诵“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时还见他到村前的翠鸣河边或村旁的高山上、大树下作诗诵诗。


  除了作诗诵诗以外,苟先生还爱喝酒。他喝酒都是到雁岭洼酒坊里喝,原因是酒坊里的酒不掺水,味道纯。村里卖的酒掺了水,喝不起劲来。当年桓、周两家在雁岭洼开酒坊。苟先生原先老喝周家的酒,觉得周家的酒好喝。周家是他老东家,喝酒不要他钱,时间一久,他觉得不好意思,老白喝人家的酒,这不成老白干了吗?咱是文人,面皮重要。于是改喝桓家的酒。桓家对苟先生也很照顾,念他远离他乡一个人在莲浦村教书不容易,只是象征性收他一点酒钱。桓家酒坊主人还不到三十岁,很爱读书,特别喜欢古诗词,经常向苟先生请教,一来而去,两人成了莫逆之交。有一年,苟先生的妹妹来莲浦村看望哥哥,苟先生带她来了雁岭洼几次,受到桓家酒坊主人热情接待。苟家妹妹喜欢桓家小伙的热忱,桓家小伙羡慕苟家妹妹的美貌,两人互生情愫,最后结成了夫妻,成了桓家酒坊的女主人。后来为了得到周家的烧酒秘笈,女主人和周家二掌柜苟合到了一起,竟酿成一件惊天惨祸。这件事情在前集故事中已经提及,这里不再赘述。


  苟先生不仅爱喝酒,还爱吃一种水果,就是李子树沟的李子。每年李子成熟时,他都要到这里吃李子。他还嫌李子树沟这个名字不好听,没有丁点诗意,就改成了李圃。莲浦一带有句民谚:桃饱杏伤人,李子树底下埋死人。意思是桃子可以吃饱,杏子则不能多吃,吃多了胃受不了。最厉害的是李子,吃多了不仅伤胃还要人命。村里人见苟先生常去吃李子,就善意地提醒他少吃为好,但他错解了乡亲们的好意,以为不舍得让他吃,很不高兴。


  这一年,又到了李子成熟的季节,苟先生又成了李圃的常客,几乎每天都要来吃李子。有一天,吃完李子后,他想到雁岭洼看看久不见面的妹妹。妹妹见哥哥来了,自然是好酒好饭盛情款待。席间,桓家酒坊主人也就是苟先生的妹夫闻着他有浓浓的李子味道。李子这种水果很奇特,吃过后口齿会留有余香。妹夫是当地人,闻味道就知道苟先生吃了不少李子,于是劝他少喝酒,吃多了李子再喝多酒很危险。苟先生听了很生气,说你们莲浦村人是怎么回事?我在这里辛辛苦苦为你们教书育人,你们不让我吃李子,在妹妹家还不让我喝酒,岂有此理!


  妹夫说:乡亲们是好意,我也是好意。李子这种东西吃多了真是要命的。早年间村里就出过死人的先例。况且你又喝这么多酒,太危险了!


  妹夫的话,苟先生一句也听不进去,说:除了问题也是你的酒不好。要是周家的酒绝对出不了问题。你有本事把周家的烧酒秘笈弄过来!


  一番话说的妹夫不言语了。他承认自家的酒不及周家的好,也正在想办法弄到周家的烧酒秘笈,只是不愿意当着苟先生的面说明。


  吃了不少李子又喝了不少酒。苟先生离开雁岭洼回去时,走路有点头重脚轻,两只脚像踩着棉花包跳舞。待走到李圃时,他又闻到一阵阵李子香扑鼻而来。不由地又摘了几个李子吃。工夫不大,他突然觉得肚子非常难受,像燃起了熊熊大火,要把五脏六腑统统烧焦一样。他口干舌燥,看见一棵树下有眼泉水,就趴在泉眼边“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这下坏了,肚子剧烈的疼痛起来,疼得他满地打滚。他大声呼喊着妹妹妹夫快来救他,可李圃离雁岭洼好几里地,妹妹妹夫怎么能听得见?


  一个时辰后,苟先生慢慢停止了打滚,鼻子嘴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最后咽了气。一代书生,就这样又问李子和酒丧命于李圃。从此,莲浦走了一位好私塾先生,世间少了一位唐诗的爱好者。


  ......


  夜很深了。周三宝听得入了迷。忽然,耳旁没有了声音。他抬起头一看,苟先生早没有了踪影。


  ......


  张老顺讲完了,又“吧嗒”起旱烟锅。


  我问:李圃现在还有李子树吗?


  张老顺说:还有,但已经不多了。苟先生死后,他妹妹妹夫说他爱吃李子,也爱喝酒,这里离雁岭洼酒坊不远,就把他葬在了李圃。起初,村里人不同意,你葬个死人在李圃,以后谁还敢去吃李子?后来念及苟先生为人不错,也为了警示后人李子不可多吃酒不可过量,把苟先生葬在这里也能起到反面教材的作用,就同意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李子树不爱结李子了,树也死了不少,所谓的李圃其实名存实亡了。


  ......


  下一集讲什么?我问。


  张老顺说:瓜田幽径。


作者:司马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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