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之四十《酒坊内外》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系列之四十《酒坊内外》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张老顺说要讲酒,我问,怎么不讲讲那个妆奁盒?莫非它没有故事?


  张老顺说,当然有,凡是这个系列中提到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还是高低胖瘦,都有故事;凡是这个系列中提到的物,无论价值连城还是仨瓜俩枣,都有故事。不过,妆奁盒的故事现在还不到讲的时候,咱们先讲酒。


  上集中李师傅提到了雁岭洼,这个地方在莲浦村西边七八里地处,这是个偏僻荒凉的地方,莲浦村人没有特殊事情极少走到雁岭洼去,可作为外乡人的李师傅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呢?还让周三宝去那里烧高粱酒?上集故事曾提到,雁岭洼过去烧过地瓜酒,有两个酒作坊,这些作坊也是莲浦村人建起来的。雁岭洼离莲浦村很远,为什么去那里烧地瓜酒?因为那里有一眼泉水,水质特别好。酒这种东西,对水质的要求特别高,水质不好,烧出来的酒就不好喝,而雁岭洼的泉水最适合烧酒。不过,后来在雁岭洼酒坊里发生了一场腥风血雨的灾祸,这里的酒坊就荒废了。莲浦村再烧地瓜酒,就改在一个离村很近名叫石板峪的地方了。石板峪的水质虽然不及雁岭洼好,但也算不错,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吧。


  张老顺说到这里,忽然把话题转移到地瓜上,问我知道不知道地瓜的由来?


  我说当然知道,现在人们习惯上把地瓜称作红薯。当年哥伦布从印第安把地瓜籽带回去送给了西班牙女王。后来,西班牙大兵又把地瓜种到菲律宾的吕宋岛。公元1593年(明代时期)春天,50岁的中国商人陈振龙骗过西班牙海关,把一根地瓜蔓子带回福建老家,从此地瓜就在神州大地上生根发芽,成了中国人口中的美味佳肴。


  张老顺说,听人说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你知道地瓜是怎么从南方种到北方的吗?


  这个、这个,我就不知道了。莫非你知道?我问。


  张老顺说,我也是听别人说,不敢肯定是不是真事。那年县里有个干部到莲浦村下乡。这个干部是大学毕业生,很有学问。当时莲浦一带地瓜种植红薯面积大,而且产量也高,“地瓜下蛋,不是八千就是一万”,是当地百姓的主要口粮。有一天,下乡干部帮助乡亲们刨地瓜,闲聊中说起地瓜从南方移植到北方的过程。他说地瓜最早过来就栽种在太行山区,这里的气温、土壤、水质都适合地瓜生长。下乡干部听说雁岭洼很多年前就有烧地瓜酒的作坊,断言当初试种地瓜的地方就是莲浦村一带,莲浦村就是当年种地瓜的试验田。


  张老顺绕这么大个弯子说地瓜,无非是想告诉我们,遍布于北方大地的红薯是先在莲浦村栽种的,其深远意义不可小觑。


  张老顺又说,很多年前的一天晚上,有位名叫韩记皂的前辈看羊人正在离雁岭洼不远的地方看羊,忽然看见从远处影影绰绰走来一个人,离韩记皂越来越近,眨眼工夫就到了眼前。太阳刚落山不久,天色还不黑。韩记皂发现来人个子很高,却低着头。他头戴一顶麦秸编的草帽,帽檐很宽大,把脸部遮了个严严实实。来人上前抱拳向韩记皂行了一礼,悄声问:敢问老前辈,到雁岭洼酒坊怎么走?声音嘶哑很不好听,“呲啦、呲啦”的,就像钝锯子锯硬木头一样。


  韩记皂听了心里不舒服。一是看不见这个人的五官,二是说话声音难听,三是问的地方犯忌讳。雁岭洼酒坊早年出过一桩命案,莲浦人不仅极少走到那里去,就是嘴上也极少提到这个地方。现在天色晚了,这个人偏偏要到雁岭洼去。他去干什么?韩记皂多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请问,你到雁岭洼去干什么?


  来人停顿了片刻,好像斟酌着语句说:看、看一位朋友,再、再取一样东西。


  韩记皂说:如果不是特别着急的事情,我劝你还是不去那里好。


  为什么?来人往起抬了抬头,很快又把头低下去,仍是悄声地问。


  韩记皂告诉来人,雁岭洼曾有两家烧地瓜酒的酒坊,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家酒坊死了好几个人,酒也烧不成了。这不,天也黑了,你一个外乡人去那里干啥?连我们当地人就不去。你看你手里也没有拿着照明的东西,这黑灯瞎火的怎么走?要不这样吧,你先到莲浦村住下,待明天让村里人领着你去。虽然韩记皂看着这个人不怎么舒服,但莲浦人信奉远来就是客的老理儿,就好心地规劝来人别去雁岭洼。


  不料,这个戴宽檐大草帽的人还挺拧,执意要去雁岭洼,任凭韩记皂怎么相劝都不管用。唉,阳关大道你不走,独木桥上挤着行,随你吧!韩记皂无奈地用手指了指前面说,你照直往前走,过了那条小河,往左拐,转过两个山头就是。


  来人戴着大草帽的脑袋往下低了低,道声谢,转身朝着前边走去。韩记皂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心里想,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听人劝,吃饱饭。这个人如此不听劝告,有他受罪的那一天。


  大约已是后半夜时分。看了大半夜的羊,韩记皂有些困倦,眼皮直打架,他想到小窝棚里休息一会儿,忽然,朦朦胧胧中觉得有一个人影向自己走来。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天还有点阴,一丈开外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当韩记皂看见这个黑影时,黑影已经到了他面前。韩记皂心里有些着慌,黑影个子很高,骨架也很大,而自己个头矮小,又上了年岁,这个家伙要是打劫人,娘呀,我可是招架不住,于是就本能地往后退。这时,黑影开口说话了:老师傅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一阵钝锯锯硬木的“呲啦、呲啦”声传进韩记皂耳朵里。奥,这黑影敢情就是刚才向他问路到雁岭洼酒坊的那个戴宽檐草帽的人。韩记皂想起来了。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没、没到雁岭洼酒坊去?韩记皂虽然止住了后退的脚步,但还是惊恐地问。


  已经去过了。黑影淡淡地回答。


  那、那你见到要找的人,取到需要的东西啦?韩记皂觉得奇怪,这里到雁岭洼七八里路,由于少有人行走,一条小路荆棘丛生、沟壑众多,已经荒芜。黑影去而复返,回来的这么快,一般人是很难做到的。对了,或许他根本就没有到雁岭洼去,怕被我讥笑,就谎说去过了。


  见到了我要找的人,也拿到了我需要的东西。黑影嘴里又发出一阵“呲啦、呲啦”的声音。


  嗯!刚才韩记皂那样问,是根本不相信黑影真到过雁岭洼,因为那里的酒坊早已破败不堪,哪里还有人住?至于黑影所要取得东西也不可能是贵重物品,那里除了碎酒缸和破砖烂瓦,哪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可听他所说言之凿凿,好像又不是在说谎,他欺骗我一个毫不相干的看羊人做啥?韩记皂觉得事情绕的慌:黑影既然在雁岭洼酒坊找到要找的人,也拿到需要的东西,从哪里来再回哪里不就得了?怎么又来到我看羊的地块?显然,他是冲着我来的。就问:你找我还有什么事情?意思很明显,你到雁岭洼之前向我问路,我已经告诉了你。现在你原路返回就是,不必再来我这里。都后半夜了,我得抓紧时间迷糊一会儿。再说你这个模样我看了着实害怕。


  又是一阵“呲啦、呲啦”的声音:师傅,我向你打问一件事。


  看看,找上我了不是!韩记皂心里直犯嘀咕。嗨,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硬着头皮接招吧!就问,什么事?


  黑影问:师傅可是莲浦村人?


  韩记皂答:是莲浦村人。


  黑影又问:莲浦村可有姓桓的人家?


  桓?韩记皂听了一愣,摇摇头说,没有。莲浦村不大,以张姓人家为主,其他杂姓也有,但也是普通姓氏。桓这个姓太稀罕了,我都没有听说过。


  听了韩记皂的话,黑影悄声自言自语地说:奇怪,他刚才明明说莲浦村有姓桓的人啊!怎么莲浦村人却不知道呢?


  黑影声音尽管不大,但仅在咫尺的韩记皂还是听的一清二楚。他问黑影:是谁告诉你莲浦村有姓桓的呢?


  黑影沉默了,似乎是在斟酌可不可以把那个“他”告诉眼前这个看羊人。片刻之后,黑影说,请问师傅贵姓?


  韩记皂回答:我就是一个看羊的穷老百姓,贵什么贵?免贵,姓韩。


  姓韩?黑影的“呲啦”声突然提高一倍,震得韩记皂耳朵嗡嗡响。显然,黑影很兴奋。他又向韩记皂跟前迈了一步,宽大的草帽檐都快蹭到韩记皂脸了,韩记皂只好又向后退了两步。


  这时,黑影又沉默下来,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他不说话也不走。韩记皂困得够呛,可也无法进小窝棚里休息。想赶他走,又无法说出口。黑影大概猜测出韩记皂此时此刻的心情,就说:韩师傅歇着吧。我明天晚上再来,还有事情问你。


  韩记皂一听,连忙说:还要问我事情?明天白天问不行吗?白天我有空儿。


  黑影说:还是晚上吧,白天我没有空儿。


  韩记皂说:明天晚上我就不在这块地上看羊了,你到哪里找我?


  不碍事。黑影说,不论你在哪里看羊,我都能找到你。


  第二天晚上,韩记皂果然换了看羊地点。天渐渐黑了下来,还不见黑影来。韩记皂此刻的心情很矛盾,他既不希望黑影来找他,又希望他能来。不希望他来,是直到现在也没见过他的真实面目,是人是鬼都不清楚,也不明白他缠着自己要干什么;希望他来是想知道他究竟要问什么事情。黑影去过雁岭洼酒坊,看来对那里的情况了解一些。而自己,甚至全莲浦村的人,都对发生在雁岭洼酒坊的人命案知晓不多。很多少年过去了,莲浦村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其间曾有不少人想弄清楚案件的真实原因,但都功亏一篑,留下一个无法破解的疑团。如果借助黑影力量把这个疑团弄个真相大白,对于莲浦村来说,也算得上一件功德圆满的善事。


  天色越来越黑,快伸手不见五指了,黑影来了,还是戴着那顶宽檐大草帽。韩记皂说,这位师傅,夜间又没有阳光,你还戴着大草帽干啥?把它摘下来吧。说着伸出手来要去摘草帽。


  黑影慌忙用手护住草帽,说,戴惯了,不愿意摘了。我戴着这顶草帽,对你也有好处。


  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识你的真面目罢了。虽然是在夜幕中,但韩记皂发现黑影的手臂特别白,好像没有血色。而自己的手臂因为天天风吹日晒,黑的就像两根车轴。


  韩记皂对黑影说,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黑影说,韩师傅,你的原籍不应该是莲浦吧?


  韩记皂说,听说不是。记得祖上说过,我们的原籍是泗水郡淮阴人。


  奥,和西汉的韩信大将军是一个地方人,不简单啊!黑影人唏嘘着说。


  有啥不简单的?听祖上说,韩信就是我们的先祖。


  那怎么来了这里?黑影问。


  唉,听说当年韩信想造反,被吕后斩杀在未央宫。他的后人为避祸四处逃散。我们这个族支就远途迁徙来到了太行山深处。据说当时并不在莲浦村,是后来才迁来的。


  黑影又说,听说韩信大将军的传奇故事很多,你既然是他后人,应该知道一些吧。


  韩记皂闻听一愣,不明白这个黑影为什么对韩信如此感兴趣。韩信死了都一千多年了,连我们这些后人都不稀罕提起他,你不住地提他干什么?真是吃饱了撑的!心里尽管这样想,但嘴上还是告诉黑影一件关于韩信的传说。他说,世人都认为韩信要造反,但我不相信。他为什么不选有兵权的时候造反,那时他是三齐王,有兵有将,一呼百应。后来降为淮阴侯,又被夺了兵权还造哪门子反?要让我说,你吕后想杀他就说想杀他,别找其他原因,说不服我们。另外,还有个说法是韩信功劳太大,连天兵天将都嫉妒他,设了个局把他杀了。


  黑影插话问,设了个什么局呢?


  韩记皂说,相传公元前206年春节前夕,汉中的老百姓纷纷赶集上庙置办年货。结束了连年的战争,人们都想过个安稳年,所以这一年集市买卖特别红火。那天下午,官道上走来两位农夫,用木棍抬着一桶酒,在三岔路口停了下来。两个农夫,一个住路东王庄,一个住路西张庄,都到集市上买酒,而且都是买五斤。酒店老板用桶盛酒,每桶十斤,论桶出售不零卖。两位农夫没有办法,只好合买了一桶酒。酒是买上了,可在三岔路口分酒时却犯了愁。原来王庄农夫只有一个装三斤酒的葫芦,而张庄农夫只有一个装七斤酒的瓶子。两个人鼓捣半天也没把酒二一添作五分开。看看天色已晚,二人不免有些着急。


  这时,恰好韩信从路口走过,看到两个农夫守着个酒桶唉声叹气,上前询问:二位老丈为何面带忧愁?莫非遇到无法排解之事?


  农夫告诉韩信:是这桶酒把俺俩难住了,怎么也分不开。


  韩信觉得奇怪,一桶酒还能难住人吗?他绕着酒桶转了几圈,又看了看农夫手中的瓶子葫芦,有了主意:二位老丈不要愁眉苦脸了,我帮你们把酒分开。


  两位农夫一听此人能把酒分开,喜上眉梢,连忙向韩信致谢。


  韩信说:我教给你们一个分酒的方法。


  两位农夫说:什么方法?客官赶快告诉我们。你看天色不早了,我们还要赶路回家呢!


  韩信说:瓶灌桶,桶灌瓶,三斤葫芦不离身;桶灌瓶,瓶灌桶,三斤葫芦分得准。你们按照这个方法,就能把酒分开。


  两个农夫按照韩信的办法分酒,折腾好一阵还是分不开。韩信一旁看了生气,这俩人怎么这么笨呢!上前一步把葫芦拿在手中,从桶里灌满一葫芦酒提起来倒在瓶子里,接着又灌满一葫芦酒倒在瓶子里,再灌满一葫芦酒倒满瓶子后,葫芦里剩下二斤酒。这时,韩信将瓶子里的七斤酒全倒进桶里,桶里的酒是八斤。而后,他把葫芦里的二斤酒倒进瓶子里,再从桶里灌满一葫芦酒倒进瓶子里。至此,桶里的酒是五斤,瓶子里的酒也是五斤。韩信像变戏法一样,顷刻之间就把酒分完,对两个农夫说:你们一个提桶一个拎瓶,回家去吧。两个农夫对韩信崇拜的五体投地。韩信却摆摆手说:小事一桩。想我韩信调动千军万马,尚能挥洒自如,区区几斤水酒能奈我何?


  两个农夫一听,嗬!敢情眼前这位就是威名赫赫的韩信大将军,怪不得难不住他哩!两人跪倒在地,慌忙给韩信磕头致谢。


  韩信分了酒,却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韩记皂长叹一声,接着说,那两个农夫可不是一般的老百姓,而是天界派到世间的侦探。据说天界早已洞察韩信有谋反之心,就派遣两个天兵天将装扮成农夫模样在三岔路口等着韩信。那桶酒寓意着大汉王朝一桶江山,而韩信非要将它一劈两半,分明是要谋反,这还不触犯汉刘大忌!刘邦在世时,尚念韩信灭楚有功,不忍杀害他,只是从齐王降为淮阴侯。其实,这也是天界的意思。天界曾下旨给大汉王朝,韩信分酒有罪,折他十年阳寿,让他患病而亡寿终正寝。然而刘邦一死,心狠手辣的吕后矫诏天意,不管他韩信有功没功,骗到未央宫剁成了肉酱。这个传说,我们这些韩信后人都能说上一段半段。可又有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黑影一直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等韩记皂讲完,他问了一句:雁岭洼酒坊的事情,韩师傅真就一点也不知道?


  韩记皂说,不糊弄你,我是真不知道。刚才这个传说涉及到我的先人,可我不怕大不敬还是毫不避讳地告诉了你,其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黑影说:你想不想知道发生在雁岭洼酒坊的事情?


  韩记皂说:想知道啊,太想知道了!莫非你知道?


  我知道一点。黑影说。


  这就奇了怪了。雁岭洼是莲浦村的地界,连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莲浦人都不清楚,你一个外乡人怎么能知道?韩记皂大摇其头,不相信。


  黑影说:我原先并不知道,昨天去了一趟雁岭洼,知晓了个八九不离十。


  原来,这个黑影就是上集故事中提到的李师傅。他有自己的名字,叫李业利。听这个名字,明显是为了延续自己原来的姓氏耶律。为了躲避金人追杀,他多年来始终不敢以真实名字示人,对外一直称李师傅。


  李业利受那个南方人指点,在村里开办了一家酒坊,专门烧高粱酒。当地也有烧地瓜酒的,虽然高粱酒比地瓜酒好喝,但也有一些不足,就是劲道上不及地瓜酒甘冽。乡下人喜欢喝烈性酒,不是品而是灌,那场面真叫豪爽,颇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梁山好汉气魄。李业利总想弥补高粱酒这点不足,但不知是工艺还是原料方面的问题,试验了多次,效果总是不好。可惜他们这一族支人丁不旺,李业利去世后,儿子们也相继去世,没有子孙赓续,一脉香火断了根。


  有一天,李业利在冥间世界里毫无目的地游走逛荡,突然觉得眼前吹过一缕清风。清风来的好蹊跷。李业利也是闲着没事,就跟着清风吹过的方向往前追。追了二三里地,来到一个拐角处,风停了,前面立着一个人。李业利走上前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当年救他一家又赠他银两的莲浦村周秉祥。李业利问:恩公何故在此?


  周秉祥说:哈哈,我和你一样,也早早来到了这个世界里。


  李业利说:咱们这个年岁,自然早早就来到了这里。我是问您怎么来到了平原上?我记得莲浦村离这儿有好几百里的呢!


  周秉祥说:我是特地为找你而来。


  找我?恩公找我何事?李业利有些惊愕。


  听说你在老家烧过高粱酒?周秉祥问。


  不错,弄过几年,但没有传下来。


  为什么?


  唉,我也不知道哪辈子造了孽,没有留下子孙后代。这不,一手上好的烧酒技术只好带到阴曹地府里来了。李业利无不惋惜地说。


  周秉祥说:我的子孙后人倒是传承有序,可他们几乎都是无能之辈,看那光景过的,虽然不至于吃了上顿没下顿,可与我当年实在差的太远。唉,真让我为他们着急。


  恩公找我,难道是让我帮衬他们一二?李业利问。


  就是这个意思。周秉祥说。


  恩公说的对头,我理当帮衬他们。可怎么个帮衬法呢?毕竟阴阳有别呀!李业利皱了皱眉头。


  周秉祥说:这个对于你说不是难事,也用不着我提醒,更不要给他们送金送银,送到他们哪儿也花不出去。莲浦村有个地方叫雁岭洼,那里的水质非常好。后来莲浦人就在那里烧地瓜酒。


  李业利问:莲浦村也烧地瓜酒?


  对。原先是好多人家在烧,后来剩下烧的最好的两家留了下来。周秉祥说,其中一家是我们周家后人。还有一家姓韩,是从外地迁到莲浦村的,我没有见过他们。起先周韩两家关系挺不错,你帮衬我协助你,生意很好。后来却闹起了别扭,隔阂越来越深,最后竟然大打出手,两家都死了不少人。唉,这也算世事难料家门不幸啊!


  有这种事情?缘由为何呢?李业利唏嘘不已。他生前是个买卖人,深谙和气生财的道理,特别是同行,虽然人常说同行是冤家,但越精明的人更懂得和睦相处的道理。和睦相处才能实现共赢才能日进斗金;而互相拆台明争暗斗,最终只有一个结果——两败俱伤,更有甚者还会家破人亡。


  谁说不是呢?周秉祥啧了啧嘴,把两家反目成仇的来由告诉了李业利。李业利听了,惊愕地大张着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妈呀,一个小小的雁岭洼竟然发生如此匪夷所思的奇怪事情!


  周秉祥说:李师傅你也别光听我说,毕竟两家酒坊之一是我的后人。我是旁观者,没有置身之中亲身参与这件事情,这些话或许有不实之处。你如果有时间,不如辛苦一趟到雁岭洼看看。前些年听说姓韩的这家人的阴魂出现过在雁岭洼。你不妨听听韩家人怎么说,这样也可以印证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对了,你如果能把那件引起两家仇杀的物件也找到,就再好不过了。


  于是有了李业利的雁岭洼之行。


  李业利到了雁岭洼,已是半夜时分。从前红红火火、热闹非凡的酒坊如今满目断壁残垣、狼藉一片。李业利记着周秉祥的话,想试试能不能见到那个姓韩的,就嘴唇微动默默祷告了一番。工夫不大,果然从一处瓦砾下面闪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来。继而,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传到李业利耳朵里:来者何人?找老夫有何贵干?


  李业利听了差一点笑出声来,来者何人?我哪里是人?分明是个野鬼孤魂嘛!


  矮小身影似乎知晓李业利在想什么,又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戴着宽檐草帽,说话嘶哑,应该是......他想说不是好死之鬼,但又觉得不礼貌,就改口说,你能在夜里看见我,说明是同类。咱们过去都做过人,怎么就不能问来者何人?


  李业利想想也有道理,是啊,我们过去都是堂堂正正的人。现在么,即使做鬼也是堂堂正正的。于是问:你可是姓韩?


  矮小身影一愣,说:我不姓韩。


  不姓韩?李业利也是一愣。周秉祥说韩家是两家酒坊主人之一,除了姓韩,那就是姓周了。可据周秉祥说,自酒坊出事后,周家人从未在雁岭洼出现过。那你贵姓?李业利问。


  矮小身影说:我姓桓。东晋权臣桓温你可知晓?


  略知一二。李业利点点头。


  就是桓温的桓。提到桓温,矮小身影似乎挺得意。紧接着,他问李业利: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呢?你是谁?来这里找我干什么?


  李业利把来意讲明。但他只说对雁岭洼当年事情感兴趣,并没有透露周秉祥。


  矮小身影长吁一口气说:很多年过去了,莲浦村人都不愿提这件事,更不想弄明白真相。倒是来自百里之外的你提起此事。好吧,看在咱们都是冥间同类,我就把事实真相告知于你。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冷冰冰的,有了点热乎气儿。


  原来,雁岭洼桓、周两家酒坊的地瓜酒各有特色,销路都很好。但在口感上,周家的酒略胜一筹,所以进项要比桓家多一些,也算一招鲜吃遍天。桓家眼红周家日进斗金,很想把周家的绝招(就是配方)学到手,无奈周家不愿意传授给他们,同行是冤家就体现在这里。桓家想了好多办法,包括掏银子买。但周家不为所动,任你桓家求爷爷告奶奶,就是三个字——不答应。


  桓家酒坊主人的老婆二十四五岁年纪,长得非常漂亮。而周家酒坊二掌柜是个年近三十的精壮汉子。两个人每天都在酒坊忙活,低头不见抬头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互生情愫搞到了一起。桓家酒坊主人得知此情,怒不可遏,狠狠揍了老婆几次,还扬言杀了周家酒坊的二掌柜。但后来他改变了主意,他给老婆布置了一项任务:通过周家二掌柜,把他们的绝招偷过来。


  周家二掌柜很有主意,在这个女人身上花了不少钱,可以给她吃给她穿,但就是不肯给她烧酒的绝招。桓家老婆白陪着周家二掌柜睡了那么长日子的觉。


  桓家酒坊主人恼怒异常,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俗话说,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决心要让周家人尝尝桓家人的厉害。有一天,他竟在周家的饭锅里下了毒。周家人包括干活的伙计,一下子死了七八口人。二掌柜那天正好到莲浦村办事不在家,侥幸保住一条性命。


  这案件等于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妈的,想不到你桓家如此蛇蝎心肠伤天害理,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周家二掌柜也愤怒到了极点,就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放了一把火,把桓家酒坊烧了个片甲不留。说来也巧,独独没有烧死桓家酒坊的女主人,但烧伤严重,已经是废人一个。


  出了这种天大的灾祸,两个幸存下来的人痛定思痛,都后悔莫及。桓家酒坊女主人后悔的是当时没有劝丈夫放手。下毒那天,她知道周家二掌柜不在雁岭洼,就对丈夫的恶行睁只眼闭只眼;而周家二掌柜一把火烧死那么多无辜之人,也深觉罪孽深重。后来,周家二掌柜把一小块羊皮送给桓家女主人,说那就是周家的烧酒秘笈,上面标有水量大小和加水时间等等。女主人接过来看也不看就扔到了野地里,凄惨地说:人都不在了,酒坊也毁了,还要这张破羊皮干什么?


  几天后,桓家女主人不吃不喝绝食而亡。周家二掌柜也觉得活在世上没有意思,从雁岭洼的最高处纵身跳下百丈山涧......


  李业利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姓桓的和周秉祥所述丝毫不差,是实情无疑。


  这时,矮小身影走近李业利,递给他一块破羊皮,说:我知道你曾受恩于周家,还想帮衬周家后人,想让他们接着烧地瓜酒。这份烧酒秘笈本来就是周家的,就请你还给他们。两家仇杀因它而生,好像是不祥之物,但缘由在人不在物,以后就让它造福莲浦百姓吧!


  李业利接过羊皮块,问矮小身影:你就是桓家酒坊那位主人吧?


  惭愧,惭愧。就是我。


  听说你是从外地迁到莲浦村的。莲浦村还有桓家后人吗?


  有,但多少年过去了,现在的桓姓已经不是我的近支亲属了。矮小身影又恢复了冷冰冰声音。


  ......


  一番话讲下来,已是深夜。黑影对韩记皂说,现在你也知道了,我的名字叫李业利,是当年辽国契丹皇族后代,本姓耶律。金人灭辽后为避祸改姓李。我推测,雁岭洼酒坊姓桓的也是为避祸改过的,其实他应该姓韩,和你是族亲。


  韩记皂惊疑地说:可从我记事起就姓韩,没有姓过桓呀?


  李业利说:当年你们的祖先刚到莲浦村时,一定姓过桓,后来几百年一千多年过去了,不可能再有人来追杀你们,就恢复了原姓,因为这个桓姓太少,叫着也拗口。我也准备恢复原来的姓氏,但耶律是个复姓,不如李字方便,所以没有改。


  韩记皂觉得李业利的分析有道理,点点头表示赞同。


  雁岭洼惨案已经真相大明,我也完成了恩公的重托。韩师傅给我提供了大大的方便,就此谢过。说着,起身要走。


  韩记皂连忙拦住他说,惨案的真相明白了,可你的真相我还不明白。我想看看你的真实面目。


  你真要看?


  我真要看。


  黑灯瞎火怎么看?李业利有些不情愿。


  不碍事,我有火镰石。韩记皂说。


  李业利摘下草帽,韩记皂打起火镰石,往李业利脸上一照,吓得倒在地上没有起来:两只眼窝是拳头大的黑窟窿;左右脸上各有一道一寸深的刀疤......


  待韩记皂醒来时,李业利早没了影儿。


  ......


  张老顺讲到这里,我提出疑问:李业利并没有把烧酒秘笈交给周三宝,他以后怎么开酒坊?


  张老顺说,后来听前辈韩记皂提起过这件事。这个不难办,周三宝去雁岭洼清理旧酒坊修建新酒坊,一定会看到那张秘笈的。


  对,提到了秘笈,就是那块破羊皮,就引出了下一集故事——叩门声声。


作者:司马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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