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之三十九:《高粱熟了》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系列之三十九:《高粱熟了》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精彩小说 第1张

  为什么这集起这么个名字?前三十八集的名字乍一听就与鬼怪有关,而这一集田园味太浓,温馨得很嘛!我对张老顺说。


  张老顺说,不错,乍一听似乎有点不搭,然而这一集中的离奇故事发生在高粱成熟的季节,只好起这样一个名字。


  莲浦村的篾匠与南方篾匠不同。南方产竹子,篾匠大编的大都是竹器。莲浦村位于北方太行山深处,不产竹子,所谓的篾匠就是用高粱秸编织器物的匠人。莲浦村种高粱多,一个原因是它属于高产作物,可以满足人填饱肚皮这个最起码的生活需求;二是高粱秸可以编织生活用品。这些生活用品,没有太精细的东西,不过是一些盖锅盖瓮盖缸的日用家什,当地人叫做“笘子”,属于低值易耗品。编织笘子前,要先把成熟的高粱砍下,截去高粱穗剩下高粱秸。这时的高粱秸水分大质太脆,不能破蔑,要置于太阳下晾晒几天,待水分蒸发大半,高粱秸变得绵软,有了一定韧性就可破篾了。高粱秸破成篾条,莲浦村民采用两种方式,一是将高粱秸放在硬地面上,用两只脚踩辟。这个方法适用于少量而较细的高粱秸;二是用碾场用的碌碡去砸,适用于大宗而且粗壮的高粱秸。莲浦村的大秋农作物如玉米和高粱大都种植在一起。玉米种在平整地块里,高粱种在田埂上。高粱比玉米早成熟十天到半月,一般在白露节气。


  哎,说着说着故事就来了。这天早上,晨风习习,秋意凉爽。篾匠周三宝早早起了床,拿着镰刀挎着大绳去自家地头砍高粱。到地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田埂上密密麻麻的高粱没了踪影——早被人砍走了,一根没有剩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来偷我家高粱!吃惊以外,周三宝更觉得心疼:高粱丢了,来钱的道儿被堵死了,一家人日常的花销从哪里来?


  张老顺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点燃一袋烟,脸上的表情有些凄苦。他滋滋地抽了两口,又接着说,莲浦村是个穷地方,老百姓除了种庄稼糊口外,其他来钱的道儿很少,所以出了不少匠人。然而,匠人与匠人也不同。比如前几集提到的木匠、铁匠、石匠还有毛毛匠等,一年四季有活儿干能挣到钱,家境好一些。篾匠就不一样了,干的是季节活儿,只有秋天高粱成熟的这段时间才有事情可做,编织一些大大小小的笘子到集市上卖几个小钱补贴家用。


  周三宝家里人口多,每天的油盐酱醋和一年四季的衣着大都靠他篾匠这点手艺来换取,所以,他种的高粱全村最多。可现在高粱没了,用什么来编织笘子?没有笘子用什么换钱?没有钱老婆孩子吃什么穿什么?好你个挨千刀的贼哪!看我人穷志短好欺负是吧?


  周三宝望着光秃秃的高粱茬子发呆。忽然,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这个贼是为了偷粮食,那玉米快成熟了,而且比高粱好吃,可玉米穗子一个没有少;如果也是用高粱秸编笘子,但邻近别人家的地里却一根高粱也没丢。周三宝的高粱远不如邻近地块的高粱成色好。做回贼,为什么不偷成色好的而专偷成色差的呢?周三宝琢磨不透这个贼是何用意。


  周三宝起初怀疑贼是本村人,过去发生过村里人偷高粱偷玉米的事情。于是,他在当晚夜深人静时,趁着月光悄悄到村里转了转,看了看各家各户的院子。那么多高粱,不论谁家偷去总要有个放置地点,而且地点小了还不行,根本放不下。莲浦村不大,各家各户转遍了,也不见谁家院里有高粱。怪!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外村人偷走了?也不可能。皇留口离莲浦村最近,但也有四里地。另一个较近的砂口村也有七里地。这么远的距离,人是不可能用大绳背走高粱的,只能用小平车拉,可早上周三宝在地头并没有发现车轱辘的辙痕。周三宝心里一沉:当时不光没有发现车辙,似乎连人的脚印也没发现。这就是说,没有人到过自己家地头。既然没有人来,那么,这大片的高粱又是谁砍走了呢?


  害怕自己记忆有误,第二天早上,周三宝又到地头去看了看,不错,田埂上确实连一个车辙和脚印都没有。这、这.....周三宝本来沉甸甸的心头,又增加了一层惊慌和恐怖。莫非不是人力所为?如果不是人干的事儿,那就......周三宝不敢往下想了,他现在已经不是心疼高粱了,而是害怕自己包括孩子老婆会不会出现意外,生命会不会受到伤害。


  接下来的六七天时间里,周三宝觉得就像过了一年那样长,觉睡不好饭也吃不香,浑身没有劲儿,无心思干起活儿,人很快瘦了一圈儿。老婆心疼他,劝他别想那么多,不就是几根高粱吗?丢就丢了,咱还有那么多玉米呢,饿不死的。老婆并没有到地头上去看,不知道丈夫心里想什么怕什么,这就叫无知者无畏。


  这天晚上,周三宝心里烦闷睡不着觉,就到村外转圈儿。莲浦村南二里地外有一个打谷场。说不起为什么,周三宝不知不觉地就向打谷场方向走了过来。在离打谷场还有一二百米远近时,他忽然听见场上传来“噼噼啪啪”的响声。这个响声周三宝再熟悉不过了——这是碌碡碾压高粱秸的声音。除“噼噼啪啪”的响声外,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人说话的声音,显然,有一伙人在打谷场上破篾子。咦,这么晚了,谁还在打谷场上干活儿?哎呀不对,今天早上自己去过地头,曾经路过这个打谷场,那时候场上光秃秃的并没有高粱秸呀!场上的声音来的好生奇怪!周三宝是莲浦村数一数二的篾匠高手,自然懂得破蔑工序:无论人脚踩压还是碌碡碾压,都首先要把高粱秸摊在地上晾晒几天才行,否则破不成篾子。早晨场上还空无一物,晚上就破蔑子,肯定是刚砍下的高粱。这些人很可能是新手,根本不懂里面的道理。职业习惯使然,周三宝加快脚步向打谷场走去,想制止这些人的愚蠢行为,不要糟蹋了好不容易才成熟的高粱。当快接近打谷场时,周三宝忽然又多了个心眼:这些人如果是莲浦村民,应该懂得破蔑工序,不会这样蛮干。莫非真是外地人来偷高粱?往年也发生过外村人来偷盗粮食的事情,为此附近几个村庄还打过架伤过人。不行,我不能先去打谷场,应该先到地里看看谁家丢了庄稼。想到此,周三宝绕过打谷场,到各家各户地里转了转。奇怪,除了四五户人家几天前自己砍掉高粱外,别的人家高粱长得好好的。而这四五户人家的高粱都在自家院里晾晒着,白天自己见到过。那么,现在打谷场上的高粱是谁家的?是不是自家的高粱?这个念头刚一闪过就很快被周三宝排除了:自家的高粱已经丢失六七天了,如果是这伙人偷了,为什么现在才来打谷场?更重要的是,偷了莲浦村高粱还来莲浦村打谷场破蔑子,这等于把赃物送到失盗者面前显摆:你看看,这些东西就是我偷的。这贼不就成了心智不全的傻蛋么?


  或许是周围其他村庄的篾匠,有时,他们村打谷场忙不过来,发现莲浦村打谷场闲着,就会趁晚上的时间来赶赶活儿。这种情况年年都有,莲浦村打谷场忙碌时,周三宝也曾使用过别村的打谷场。想到这些,周三宝心下释然,懒的去场上看了。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觉,周三宝觉得有些困,眼皮直打架,连忙返回家里,也顾不得脱衣服,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周三宝虽然迷糊着了,但因始终挂记着高粱,睡得不实,似睡非睡,还不住地做梦。他梦见有一伙素不相识的人来到自家院子里,还用小平车拉来一大垛破好的高粱秸蔑子堆到院子中央。梦好奇怪,周三宝被惊醒,披上衣服,下炕来到院里。一看,嗨,果不其然,院子里真有一垛小山一样高的高粱秸篾子。这些高粱秸虽然已经破成篾子,但周三宝依然认得出来,这就是自家地里的高粱。自己种的庄稼就像自己养的孩子,会给予无微不至的关心与呵护。在高粱的生长期间,周三宝几乎天天到地头上去看,勤除草勤施肥勤浇水,精心的侍弄着它们,因为这是一家人的希望。每根高粱长的高矮、什么模样,周三宝心中都有清楚的底码。


  高粱失而复得,让周三宝喜忧参半。喜的是都已经破成篾子,省却了很多时间很大体力;忧的是高粱穗子还没又送回来,那是一家人赖以糊口的饭食呀!然而,让周三宝更为忧虑的是:失而复得比无缘无故丢失更蹊跷更莫名其妙。谁偷走了高粱,又是谁送回了高粱,作为高粱的主人,周三宝竟始终被蒙在鼓里,这事越想越骇人!


  周三宝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就想回去再睡会儿觉,不管怎么样,总算回来一些东西,心里稍稍受到一点安慰,这觉会睡得安稳一些。当他调转身子往屋里走时,忽然听到身后有走路的响动。他刚想回头看看是谁,猛听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不要回头!周三宝怔了一下,又想回头:这是在我家里,我回头不回头难道还要别人说了算吗?怪事!但在他刚刚扭转半个脑袋时,又听到更加急促地叫喊声:请您万万不要回头,这是为了您好,否则您会后悔的!


  越说越奇怪,越说越没有道理,周三宝也越想越生气,但还是遵照身后的提醒,把脑袋扭了回去。他定了定神,问:你是何方神圣?来我家干什么?


  身后的声音回答:我不是什么神圣,充其量是一个......是一个什么没说下去,又改口说:我没有恶意,你不要害怕。我把你丢失的高粱送回来了,还帮你破成了篾子,这样你再编织笘子时就省力多了。


  周三宝说:不让我回头,我虽然看不到你的模样,但听声音可以判断出我并不认识你,听口音你也不是莲浦周围村庄的人。请问,你为什么帮我破篾子?看来,我家的高粱是被你偷走的?


  那个声音说:确实是我弄走的,但不是偷,因为最终还要归还于您的。您看,这么多高粱秸篾子不是都给您破好了吗?


  周三宝说:那高粱穗子呢?那是我们赖以果腹的救命粮呀,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怎么不给我还回来?


  那个声音嘿嘿笑了一声,说:不要着急,高粱穗子迟早也要给您送回来,不、不过送回来的不会是高粱穗子了。


  那是什么?不会是你们把高粱米吃了,剩回一把高粱皮吧?周三宝生气地说。


  哪能呢?我要想糊弄您,就连这高粱篾子也不给您往回送了,您又到哪里找我呢?放心,我给您送回来的可比那高粱穗子值钱多了。身后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说。


  周三宝还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过了一段时间,他觉得身后好像没有了动静,便壮着胆子扭头去看,哪里还有人影?看来那个“声音”已经离开了这里。周三宝追到院外看了看,村街上连个人毛也没有。他回到屋里,点上一盏豆油灯出来,查看堆在院里的高粱秸篾子。嘿,这篾子破的还真是不错,薄厚均匀,宽窄一致,长短等齐,软硬适中,显然是行家里手所为。


  回到屋里躺在炕上,周三宝却再也无法入睡了。这是个什么人呢?为什么要给我破篾子呢?难道他知道我是篾匠?还有,破这么多篾子那是需要很多工夫很大人力的,还需要较大的场地和得力的工具,单靠人脚去踩绝对不行。周三宝想起昨晚打谷场上的声音,对了,是不是就是这些人干的呢?打谷场离自家不远,他们破好篾子再运到这里来很方便。不过问题又来了,打谷场上的人又是哪里来的呢?原来以为是邻村借用打谷场,现在看来不是,因为莲浦周围的邻村相距都不远,邻村的人特别是篾匠自己都认识,即便不见人面,听声音就能辨别出是张三还是李四,可刚才背后那个人的口音很生疏,不像是太行山里的口音。


  如此这般想着想着,天色亮了。要在往常,天色一亮,周三宝就会下地干活儿,但因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实在太累了,他想在被窝桶里多躺一会儿养养神。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老婆在院子里惊慌地喊:当家的,快出来!


  周三宝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他以为那个人又来了。老婆胆子很小,怕吓着她,周三宝赶紧穿衣下炕,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问老婆:怎么了?老婆用手指了指那垛高粱篾子,哆嗦着嘴唇说:里、里、里面有个东西......什么东西?周三宝问。老婆摇摇头说:是、是,不、不、不是......你这老娘们,胆量还没有虱子大呢。到底是什么?怎么连个完整话也说不出来了?周三宝有点生气。老婆说:你来看看嘛!


  周三宝迈开大步跨到篾子垛前,什么也没有看到,老婆说:你撩开上面的篾子看看。周三宝伸手撩开最上面的篾子一看,原来下面是一个编织的异常精致的器物——女人用的妆奁盒。周三宝又好气又好笑,指着老婆骂道:这个东西咱家里就有,你每天不是都在用吗?还把你吓成这个龟孙样子?要不人家都说你们头发长见识短呢,一点也不假!


  老婆挨了一顿臭骂,觉得很委屈,争辩说:咱家的妆奁盒是木头做的,可这个是高粱篾子做的,上面红的黄的绿的青的,花里胡哨的像一条大花蛇盘在那里。我刚才撩开篾子一看,还真以为是盘着一条大花蛇呢!这玩意儿谁见了不害怕呢?周三宝仔细一看,可不是嘛,乍一看还真像一条大花蛇在那里盘着呢!嘿,身后这个人有点意思呦,给我破了篾子还送一个精细的妆奁盒子做礼物,莫非有事情有求于我?可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一个穷的叮当响的篾匠,能为你办什么事情呢?


  周三宝把妆奁盒拿过来,打开盖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繁体汉字:来日登门拜访。妈呀,这个人还要来?不错,夜间他好像说过日后要来送比高粱穗子还要贵重的东西。他把妆奁盒递到老婆手里,说:这是他给你的礼物,收下吧。


  老婆听了一怔,问:他?他是谁呀?周三宝说:有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怕你胆小害怕。既然你也见到了这个盒子和高粱篾子,我就不瞒你了。说完就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和莲浦述说了一遍。老婆一听,腿都吓软了,又哆嗦着嘴唇说: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呀!咱们都是老实巴交的老百姓,谁也没有得罪过,怎么就摊上这样的灾祸事情呢?


  周三宝故作镇静地安慰老婆:谁说一定是祸事呢?说不定还是好事一桩哩!你看,往年都是咱俩用双脚破篾子,几天下来把腿都踩肿了,脚也踩的生疼,连鞋都穿不进去。而现在,有人给咱们把篾子破了,不花一分钱不管一顿饭,还白捡了个妆奁盒子,你看,这张纸条上写着,过几天人家还要来。他说是来拜访,既然是拜访,就不能空着手吧?给咱带来的东西很可能比这个妆奁盒还要贵重一万倍呢!


  老婆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听当家的这样一说也就放了心,抱着妆奁盒子喜滋滋地回屋里做饭去了。周三宝的心里却又翻江倒海一般折腾了起来:这个妆奁盒子到底有什么用意呢?


  就这样,周三宝提心吊胆挨过了半个月光景。这半个月里,因为他怕那个神秘的人突然登门造访吓着家里人,就让老婆搬到另外一个屋里睡,自己独自等着神秘人上门。这天晚上三更时分,周三宝在睡梦中听见有人敲门。敲门人大概不愿意惊动周三宝的家人,敲门的声音很轻,不用心听根本听不出来。周三宝日夜挂记着这件事,耳朵也就灵光。门一响,就知道是谁来了。他也轻轻地说:等着,我这就来。说着穿衣下地去开门。手刚一拉门闩,猛然想到那天夜间神秘人不让他回头的话,就问门外:这次难道还不让我见你的面吗?


  门外的人说:不,这回可以见面了。周三宝把门打开,发现门外站着三个人,一高两矮。高个子在前面矮个子在后面。高个子脑袋很大。两个矮个子脸上冷冰冰的,不苟言笑,没有一丝表情。看见周三宝开门出来,高个子双手一抱拳,说:恩公后人在上,请受我们一拜!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后面两个矮个子人没有说话,但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周三宝没有料到来人有这一手,惶急之中连忙俯下身子往起拉这三个人。一只手刚挨着他们的臂膀,又慌忙抽了回来。你道为何?原来那三个人的臂膀就像三块冰坨子那样凉。秋天的太行山里,晚间冷风嗖嗖,气候本来就很凉,再加上三个冰坨子,难怪冻得周三宝往回直抽手!


  时令已是农历十月中旬,月明星稀。周三宝借着月光再仔细观看这三个人,心里“咯噔”一声!高个子看不清面容如何,两个矮个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形同僵尸。怪不得呢,原、原来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和我形同陌路。唉,该我周三宝倒霉,今天晚上我真是活见了鬼了!


  三个人似乎觉察到周三宝看出了他们的来路,索性不再隐瞒。站在最前面的高个子说:我们确实是从阴曹地府里来的,没有吓着您吧?


  周三宝不置可否,这个问话挺不好回答。你说吓不着吧,自己对面站着三个阴魂;你说吓着了吧,他们倒也没对自己怎么着,还毕恭毕敬地下跪磕头作揖,一口一个恩公后人叫着。愣怔了片刻,周三宝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云里一阵雾里一阵,都把我搞糊涂了。你们应该把来龙去脉对我讲清楚。他距离高个子最近,发现他头上戴着假面具,就说:你能不能先把头上的东西摘下来?


  高个子听了,不但没有摘下假面具,还用手紧紧地护了一下,低声说:恩公啊,我还是戴着好。摘了它,可就要吓着你了!好吧,今晚有时间,我就把自己的前世今生对你讲上一讲。


  原来,这三个阴魂来自太行山外冀中平原的一户李姓人家。他们以前并不姓李,其祖上是宋代北国辽邦皇族,姓氏为国姓耶律,契丹人的后代。当年辽国被金人所灭,为躲避战祸他们只好改耶律为李,散落居住在冀中平原和冀西山区一带。到了明代初年,太祖朱元璋四子朱棣从侄子朱允炆手里夺取江山,发动靖难之役,民间俗称燕王扫北。战争波及之处,哀鸿遍野,尸骨累累。为了再次避祸,这户李姓人家又携儿带女辗转颠簸,躲到了冀西太行山的深处。


  这天的黄昏时分,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来到莲浦村。进到村里,人们看清这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妻和两男两女四个孩子。他们来到了一户周姓人家门前。这周姓人家在莲浦村是富户,房屋盖得宽敞高大,门前有数级条石砌成的台阶。这一家六口就在石阶上躺了下来。许是几顿没有吃东西了,四个孩子饿的直哭。这时,大门开了,一位同样是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台阶上躺着的夫妻见状,赶紧挣扎着站立起来凑到男人跟前,央求着说:好人啊,给孩子们一口饭吃吧,他们快要饿死了。男人看了看几个啼哭的孩子,皱了皱眉头,长叹了一口气说:唉,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啥时候才能到头啊?今天已经来我家好几拨了,要是天天这样来人要饭,我家迟早也会被吃穷的。说归说,但他还是怜悯地向夫妻俩招了招手,领着他们回到家里,给一家六口安排了食宿。这姓李的虽然避难他乡贫穷潦倒,但却有家传的一门高超手艺——用高粱秸编织篾器。不论编织什么器物,从他手里出来的一定是玲珑剔透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此刻,正是高粱成熟的时节。因为高粱是种在田埂上的,远远望去,一行行一排排红红的高粱穗子就像一团团火焰在阡陌间燃烧,甚是好看。莲浦村的孩子们都喜欢嚼高粱秸。高粱秸含糖,有股甜甜的味道,嚼过后扔的满街都是。那个年代,莲浦人还不懂用高粱秸编织篾器,成堆成堆的高粱秸不是当柴草烧火做饭就是沤在猪圈里做了肥料。这个逃难来的李姓男人看到这种情况甚是心疼,这纯粹是暴殄天物。又因为对周家人收留他感恩不尽,就把用高粱秸编织篾器的技艺传授给了那个领他们回家的男人,也就是周家的男主人,名叫周秉祥。这个姓李的只教会周秉祥编织笘子,都是一些皮毛粗活儿,像前文提到的妆奁盒之类的细活,因为对篾子的质量要求很高,并没有教给他。其原因有两个方面,一是过去的手艺人往往思想都很保守,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故而不愿意倾囊相授;二是时间紧促,自己这一大家子又不能长住在周家,而且做细活讲究多要求严,短时间内他也学不会,贪多嚼不烂,就是这个道理。尽管如此于是,周秉祥还是尊称姓李的为师傅。


  过了一段时间,有人送来消息,说平原老家一带战火消停了一些,李师傅就想带着家人走。有感于李师傅传授自己篾艺的恩情,临行前,周秉祥给李家人带了一些干粮,并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兜交给李师傅。小布兜很旧很破,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李师傅想看一看,但被周秉祥阻止了并告诉他,里面的东西你路上先不要看,回到家里再看不迟。


  小布兜又破又旧能装什么好东西?不看就不看。李师傅告别周秉祥带着一家数口离开了莲浦村。一路夜宿昼行,走了几天,带的干粮都吃完了,又要饿肚子了。这天晚上,一家人住宿在一个简陋的小客栈里。家人都睡下后,李师傅不顾周秉祥的嘱托,悄悄地把小布兜打开,想看看里面的东西能不能换些钱花。仔细一看,天哪,竟是一兜白花花的银子!李师傅拟制不住激动的心情,高兴地差点跳起来!李师傅只顾得兴奋,不防备隔墙有耳。这家小客栈实际上是个野店,与水浒中十字坡孙二娘的客店差不多,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窗外的店老板偷偷地看到了眼里。俗话说,黄金白银黑人心。店老板见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顿时起了歹意,就把儿子叫来,两人冲进屋内就抢李师傅的银子。李师傅一边与店老板父子搏斗,一边唤醒老婆,让她赶紧带着孩子们逃命去。老婆想给当家的帮忙,李师傅飞起一脚把她踢到门外,快走,孩子的性命要紧!老婆见状含着泪水领着四个孩子趁着夜色跑出了野店。


  一人难敌二汉,李师傅的银子最终被店老板抢去,还被弄瞎一只眼,脸上也挨了店老板一刀,要不是夺路而逃,一条小命就丢在这家野店里了。


  事到如今,李师傅终于明白周秉祥为什么给他一个又破又旧的小布兜,又为什么不让他在路上打开小布兜,原来是怕恶人觊觎兜里的银子。可惜,他没有听从恩公的话而遭遇如此大祸,万幸的是总算保住了一条性命。


  回到原籍后,李师傅时时觉得有欠于恩公的一片美意,总想有朝一日再去莲浦村,把一身高超的篾艺倾囊传授与恩公周秉祥。那一年,有个南方客人来平原上做买卖借宿在李师傅家。李师傅经历过出门人的艰难不易,对这个客人悉心照料,周到服务,让客人感激不尽。客人临走时对李师傅说,你们这里种玉米高粱多,这些粮食都能酿酒,特别是高粱,酿出的酒特别好喝(作者注:高粱单宁含量较高)。我教你用高粱酿酒吧。从此以后,李师傅不仅是篾器高手还是酿酒高手。有一天忽然他想到,恩公周秉祥住的莲浦村也种玉米高粱,假如自己有机会再去莲浦,一定把高粱酿酒的技艺也一并传授给恩公。然而,终因路途遥远,加之他的身体状况一年不及一年,而且以现在这副尊容还有可能吓着恩公,只好悻悻作罢。


  好多年过去了,周秉祥和李师傅都已作古。虽然早已化作一缕阴魂,但李师傅报答周家恩公的信念始终没有泯灭。后来他不知道从谁的嘴里得知恩公的后人周三宝如今家境不是太好,就想帮衬他一把。可自己已经隔世为人,李姓这一脉男丁也已经绝世,女子嫁做他人妇,一代远于一代,严格说来与李家已经没有了关系,看来要帮衬恩公后人还得亲自出马。于是,就出现了周三宝丢失高粱的怪事,出现了打谷场上破篾的怪事,出现了院内堆有大垛高粱篾子的怪事,出现了不让周三宝回头的怪事。


  戴假面具的高个子讲到这里,长长地吁了口气。周三宝说: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身怀两种绝技的李师傅?高个子说:不错,就是我。后面这两个是我的儿子,就是当年来你家的那两个男孩,他们也已经过世多年了。他俩都口拙不善言辞,请恩公不要见怪。周三宝又说:你不让我回头,是因为那天你没有戴着这个假面具吧。


  对,李师傅说,那天只是为了帮你破破高粱篾子,给你送一个妆奁盒,没有打算和你见面。那晚有淡淡的月光,我这副尊容在月光李会显得更瘆人,所以不愿意让你见到。周三宝本想让他摘下假面具,但人家不愿意摘就算了,也要给他留点尊严,虽然他只是一缕阴魂。周三宝忽然想起那晚他说的贵重物品,问:是不是高粱酒?李师傅回答:对。酿酒需要时间。我们刚把高粱砍下来,无法当下把酒酿出来,所以只能等半月以后再来。说着,让那两个年轻人把酒搬来,是两个大肚坛子。


  周三宝已经闻到了酒香,果然比当地村民酿的地瓜干酒好。不过,他摇了摇头说:高粱酒好是好,但你没有告诉我怎么个酿法也是枉然。李师傅说:这很简单,你们怎么酿地瓜干酒,就怎么酿高粱酒,做法大同小异。还有那个妆奁盒,你是聪明人,拆开看几遍就知道怎么编织了。


  李师傅说完,带着两个儿子又跪倒给周三宝磕头作揖,然后站起来说:我的心愿已了,这就告辞。周三宝说:等一下,还有个问题我不明白。你们把高粱秸藏在某个地方,这容易做到。但这酿酒,可不比破篾子那样简单。我想你们断然不会把那么多高粱穗子运到平原老家去酿酒吧?


  问得好!在阳世人眼里,我们似乎无所不能,人们常常说让神灵保佑,其实我们什么也保佑不了。当然,我们不会费那么大傻劲,我们自有自己的办法,这个不提也罢。恩公如果愿意酿高粱酒,不妨把酒坊开在莲浦村西的雁岭洼,那是个酿酒的绝佳处所。说完,不等周三宝再问,三个身影化作一阵清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张老顺说,既然提到了酒,那下一集就说酒吧。


  题目呢?我问。


  酒坊内外。张老顺说。


作者:司马青衫
附庸风雅也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遇见美好,聪明人是分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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