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之十二:雨夜幽灵 《莲浦村里的鬼怪故事》


  系列之十一《夜车辚辚》结尾讲到:夜车辚辚。赵德曾在车上和衣而睡。突然,老天爷变了脸,刹那间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雷声间隙中,赵德曾似乎听到了有人哭喊的声音,像是个小女孩。再细一听,赵德曾心里一惊:女孩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他跳下车,循着哭声看去。这时,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借着电光,赵德曾看见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正往前飞奔;后面,一个大人的身影紧紧地追赶着小女孩......


  赵德曾觉得小女孩的身影很像是邻居任贵八岁的女儿任小曼,而后面正在追赶的大人身影也有些熟悉,但却一时想不起是谁。让赵德曾更加心惊的是,刚刚昨天,星期日,任小曼到山上挖药材时走丢了。太阳落山了,挖药材的孩子们都回来了,唯独不见任小曼回来。任贵急的火烧火燎,询问回来的孩子们,怎么没有和任小曼在一块?孩子们说,本来一起走着的,走着走着就没有了任小曼的身影,谁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当时,天色已晚,后来又下起了大雨,孩子们也不敢去找,只好回来尽快告诉了她家的大人。


  女儿忽然失踪,该处于什么样的危险境地?任贵实在不敢往下多想。任贵的妻子李改芬更是像疯了一样,哭天嚎地,躺在地上直打滚。任贵发动了家族一众人等四处寻找,凡是孩子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始终没有发现孩子的踪影。这一夜,任贵和李改芬夫妻二人眼皮合都没合。任贵不停地抽着旱烟,一袋接着一袋;李改芬靠在墙角,已经哭不出声音来了,只是小声的念叨着:娘的心肝宝贝,你到了哪里?你吃什么喝什么……天亮了,任贵找到村长,让村长帮着想想办法。村长也很着急,自己的村民无缘无故丢了,上级追查下来,作为一村之长也不好推脱责任,就把村里的年轻人召集起来,下了死命令:扩大搜索范围,无论如何要把任小曼找回来。找回来,每个人奖励十个工分。自己则和任贵火速到乡派出所去报案。


  然而,所有的努力全是白费,任小曼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依然无影无踪。


  赵德曾因为出车,没有参加寻找任小曼的行动,但这件事情在周围十里八乡早已成为头号新闻,赵德曾和任贵住前后院,平日两家关系也处得很好,所以他特别关注这件事情。当他看到任小曼飞跑的身影,想也没有想,跳下车就追。这时候,倾盆大雨又自天而降,眼前霎时白茫茫一片。赵德曾追着追着失去了目标,又惦记着自己的马车,只好返身回来。但他没有继续赶车往县城方向走,而是调转车头回到村里,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了任贵和村长,他认为这是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一是证明任小曼还活着;二是和她在一起的还有个成年人;三是任小曼现在存身的位置离莲浦村较远,足足有十多里地。读者看到这里可能觉得奇怪:十多里地还算远吗?开车眨眼就到。哈哈,故事发生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那个时候莲浦村除了赵德曾这辆马车,连自行车都没有,更别说汽车了。十多里山路要走两三个小时,在村民的眼中,这可是一段不近的距离。


  知道女儿还活着,任贵两口子稍稍松了口气,不过这也给继续寻找增加了难度。莲浦一带地处太行纵深,山高林密,环境恶劣。再说赵德曾见到任小曼的那个地方荒无人烟。下这么大的雨,女儿栖身何处?还有,那个神秘的成年人是谁?他为什么追着女儿跑?他会不会对女儿的生命安全造成严重威胁?想到这些,稍稍松了口气的任贵两口子又把心吊到了嗓子眼里:任贵又一袋接一袋地抽烟,李改芬又不住地小声念叨……


  按下任贵一家人急火焚心不表,先说说任小曼失踪的情景。


  莲浦周围山坡中生长着上好的中药材远志。二斤远志可卖钱六块多,半年的学费就够了。村里的孩子们周末和节假日经常上山挖药材换学费笔墨纸张钱或补贴家用。那天,任小曼和小伙伴们去山上挖药材。因为走得稍远了些,回家时天色已经很晚了。孩子们岁数都小,胆子也小,大家都往前头挤。任小曼虽然也只有八岁,但个子长得高,胆子也大,就对小伙伴们说:你们前头走,我在后面保护你们。刚开始,小伙伴们还能听到任小曼的说笑声,她是故意大声说笑给大家壮胆。然而后来,小伙伴们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大家以为她累了想休息休息,也就没有在意。可是离莲浦村不远了,还是没有听到任小曼的声音,小伙伴们回头一看,哪里还有她的影子?有的说,也可能去解手了,咱们等她一会儿。可等了好长时间也不见她回来。天色越来越黑,小伙伴们害怕,雨也越下越大,只好先回家。


  任小曼到哪里去了呢?她还真是解手去了。待解完手,起身正要追赶小伙伴们时,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眼前突然黑乎乎的一片,什么她都看不清了。虽然当时天色较晚,但还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尚能辨清道路。可现在却漆黑一团,最要命的是任小曼大脑里也是混沌沌乱糟糟的一片,没有了任何意识。任小曼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情况,任她胆子再大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这时也不免着急害怕起来。她想喊小伙伴们来帮忙,无奈根本喊不出声音来,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的听力却非常好,周围哪怕一点儿轻微的动作,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一小会儿,任小曼忽然听到有人说话,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孩子,跟我走吧。


  任小曼本想说,你是谁?我不跟你走!可惜,任凭她怎样用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只听那个男人又说:这黑灯瞎火的你在这里呆着怎么行?天又下着雨。


  任小曼说:我要回家。好,我就带你回家。那个男人说。听说要带她回家,任小曼同意了。


  那个男人说:下雨天路不好走,你听着我的脚步声。我走在哪里你就跟在哪里?


  任小曼说:我看不清路怎么跟着你走?男人说:奥,忘了这个茬口了,这个好办。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任小曼忽然觉得大脑和眼睛豁亮多了,能够朦朦胧胧看清前面的路了,就跟着前面那个黑影往前走。


  走着走着,任小曼突然发现方向不对。这个地方她和小伙伴们经常来挖药材和玩耍,非常熟悉。要是回莲浦村应该往左边走才对,怎么现在却往右边走?这样一来岂不是越走离村里越远?任小曼赶紧喊住前面的黑影:不对,你往哪里领我?我不跟你走了……话还未说完,黑影抢过话头说:不行,你必须跟我走!边说边回了一下头。任小曼一看,妈呀,吓得顿时瘫软在了地上……


  任小曼究竟看到了什么?吓成她这个样子?原来,她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脸:上面全是土,黄色的黑色的白色的,就像戏曲舞台上的大花脸,被雨水冲的一道黄一道白,甚是恐怖。黑影的身上也都粘满了各种颜色的土屑,就像是刚从地下刨出来的一样。任小曼一个小孩子而且还是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种丑陋的怪物?惊叫了一声,就昏死了过去。黑影见任小曼昏倒在地上,心有不忍,回过身来,在她身上轻轻地拍了几拍。但任小曼仍然不能醒过来。无奈,黑影只好把任小曼抱起来,朝着右边的方向大步走去。


  等到第二天晚上,任小曼才慢慢苏醒过来。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是一间小屋子,狭窄得很,只放着一张床,自己正躺在床上。屋里亮着一盏油灯。任小曼翻了个身再一看,那个满身是土的黑影正睡在地上。当然,这时候已经不是黑影了,而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看样子不到四十岁,呼呼地睡的正香。任小曼觉得肚子有点饿,想找点吃的。翻身下床时,不小心闹出一点动静来,惊醒了地上的胖中年人。中年人一看任小曼醒了,也站起身来说:孩子,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


  任小曼不高兴地说:是你这个模样把我吓坏了,怎么反倒说我吓着了你?


  中年人思索了一下,说:对了,我这个模样确实不好看。孩子,你等一下,我去洗把脸。中年人出去了片刻,再回来时,脸上已经很干净,衣服上也没有了土屑。任小曼一看,这个人竟是满脸的慈祥,没有半点凶神恶煞的样子。任小曼回忆起这件事情的前前后后,觉得这个人把自己哄骗或者说是劫持到这里,显然有某种目的,倒不像有什么恶意,特别是多次听到他称呼自己为孩子倍感奇怪。自己虽然是个小孩子,但在莲浦村一带,小孩子和孩子的解读是不一样的。小孩子一般多指为岁数小的人,而孩子则是一种亲昵的称呼,一般是父辈对晚辈的称呼。任小曼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用这样的称呼。


  中年人对任小曼说:孩子,你是不是饿了?任小曼不想与他过话,但自己此时此刻确实很饿,就微微地点点头。中年人的表情有些尴尬,说:唉,你看我这里空空如也,也没有什么好吃的。这样吧,你稍等一下,我出去给你找些吃的回来。说着,径直走了出去。


  工夫不大,中年人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纸包,里面是些蛋糕、点心之类,还有几个苹果和梨。任小曼饿了,也顾不得问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拿过来就吃。等到快吃饱时,才觉得这些东西味道不怎么对头,似乎有些馊,应该是搁置了较长的时间。现在是夏天,这些食物很容易变味,任小曼也没有多想。吃过蛋糕后,中年人问她;孩子,口渴吗?他这一提醒,任小曼真觉得有点口渴,就又点了点头。中年人又转身出去弄水。水来了,是用一个黑色的陶罐装着的,任小曼喝了一口差点吐了出来,原来这水跟雨水一个滋味,又涩又苦。任小曼经常上山挖药材,有时走得路远,口渴了无法回家喝水就喝山间的泉水,找不到泉水时就喝山石坑里积攒下的雨水,这种水经过太阳暴晒,变得格外苦涩难咽。看来这个人也找不到别的水,任小曼只得硬着头皮把水咽下去。


  饭也吃了水也喝了,任小曼对中年人说:我要回家了。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我不管你是什么目的,也不管你准备做什么,我是一概不答应,现在就请你把我送回莲浦的家中去。否则,我的爹娘和村里的乡亲们是不会饶过你的。


  听到任小曼说到爹娘二字,中年人脸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他对任小曼说:孩子,我对你本来没有恶意。你看,你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我一直在精心地呵护着你。


  你在精心呵护着我?任小曼冷笑了一声说:我和小伙伴们挖药材,被你劫持到这里,我的爹娘和村里的伯伯叔叔们还不定怎么着急呢!你要这样说,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究竟是什么目的,把我弄到这么个鬼地方来?


  任小曼再一次提到自己的爹娘并说这是个鬼地方,中年人的脸色突然变得很不好看。他对任小曼说:孩子,你……任小曼不等中年人说下去,就打断他的话说:我是我爹我娘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请你不要再这样叫我。你应该清楚地记得,尽管你叫了我很多次孩子,但我一次都没有答应过!


  听了任小曼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话,中年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忽然,他眼里有了泪水,哽咽着说:孩子,我才是你的爹!……


  什么什么?任小曼闻听中年人如此一说,无异于听见晴空响起一声炸雷!我是你的孩子?我怎么会是你的孩子?我的爹爹名叫任贵,我的娘叫李改芬!你叫什么?你是谁?你是哪里人?你怎么能是我的爹?任小曼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大人们常说的一句话,觉得现在用到眼前这个人身上正合适——你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竟敢冒充是我的爹!她还想起另外一句大人们常说的话——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可又觉得自己是个小姑娘,说这样的话太不雅观,就把即将出口的话又强咽到了肚里去。


  中年人说:孩子,这次我让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件隐藏在我心中八年的事情给你讲清楚。以前你岁数小,说了你也不懂。今年你已经八岁了,也上了学,应该懂事了,我不愿意再这样隐瞒下去了。其实,你现在的爹娘,就是那个任贵和李改芬,对这件事情也很清楚,但他们不会告诉你事实真相,永远不会的。告诉真相的只能是我。


  中年人说到这里,眼里流下了泪。他掀起衣襟擦了擦泪水,又接着说:我曾经想过永远不告诉你,可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你连自己的亲身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是不是人生一件很悲哀的事情?所以,思考再三,最后决定还是要告诉你。


  中年人的这番话,让任小曼不再情绪激动,也不再连珠炮似的问话,而是万分诧异地听他讲下去。下面的大段内容,有的是中年人所述,有的则是张老顺所述。我根据事件发生的顺序将其综合到了一块,这也等于是任小曼的身世来历。


  中年人名字叫周二雄,今年三十九岁。也是莲浦村人。他和任贵原本是光屁股一块长大的发小,又是好朋友,而且两家还是邻居。然而,问题恰恰就发生在发小、朋友和邻居这些事情上。那一年,任贵到离村一百多里外的地方修水库。因为离家远,水库工地有规定,半年才能回一次家。老婆李改芬身子骨不大壮实,任贵走时就委托好朋友周二雄帮忙照顾,因为山区农村的苦力大,出门就爬山抬脚就上岭,特别是背背挎垮等重体力营生,需要男劳力来干。既然是好朋友相托,周二雄当然不能拒绝,就一口应承下来。事实上,周二雄对任贵家确实不错,重活儿苦活儿,他干了自家一份还得帮忙干任贵家一份。朋友做到这个份上也算难得。遗憾的是时间一长,问题就来了。周二雄经常帮助李改芬干这干那,自然就要不住地出入这个家门。那时,周二雄还没有结婚。人长的胖一点,但白白净净,是个女人见了就喜欢的模样。李改芬起先是心存感激,感激小伙子帮了自家很多忙,后来就暗生情愫,喜欢上了周二雄。任贵几个月不回家,李改芬耐不住寂寞,周二雄又正值年轻力壮,二人可谓干柴烈火,很快就搞到了一起。


  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李改芬和周二雄的事慢慢地传到了任贵的耳朵里。起初他不相信,觉得周二雄是自己的好朋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哩,他怎么能乘虚而入,忍心给自己戴绿帽子呢?后来李改芬怀孕了,任贵心里算着时间怎么也对不上账儿,就怀疑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自己在家那么长时间老婆都怀不上,怎么一出门她就怀上了?可人常说,捉贼见赃捉奸见双,自己没有逮住现行,也不能怎么样人家,总不能主动地将绿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吧?有一回,任贵把自己的心事和一个要好的工友田玉说了。田玉是从县城来的,比乡下人见识多一些,就给任贵出了个主意:去医院检查一下。任贵问检查什么?田玉说做个化验,查一查你有没有生育上的问题。一查,任贵有问题:没有成活的精子。一张化验单就像一记闷棒,打的任贵头晕眼花眼冒金星:怪不得老婆长时间怀不上孩子,原来自己不中用;怪不得自己一走老婆就怀孕,原来是好朋友周二雄帮了“大忙”!


  出了这种事情,任贵连续好几个夜晚不能入眠。戴了绿帽子,这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都无法忍受的。他好几次准备回去找周二雄算账:朋友妻不可欺,朋友妾不可灭,这些道理都是上了古书的,你周二雄怎么能做出如此龌龊不堪的丑事来?怎么对得起我对你的信任?他还准备狠狠地揍李改芬一顿:好你个不知羞耻的贱婆娘,我疼你爱你呵护着你,你竟如此狠心给我戴绿帽子,看我不要了你的命!


  任贵把自己想法都对田玉讲了。田玉听了,一个劲儿地摇头摆手,劝任贵千万不要这样做,太冲动了。这样做的结果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到头来什么也捞不着还落个坏名声。


  任贵问:那你说怎么办?


  田玉说:不动声色,就当没有这么回事。


  那怎么行?那我也太窝囊了吧?任贵不同意这么做。


  田玉说:这是上策。你没有生育的功能,人家李改芬知道真相后坚持和你离婚,你什么办法都没有,因为这是法律允许的。将来你离了婚,李改芬把孩子带走了,别的女人知道你的情况谁还愿意嫁你?这不就是鸡飞蛋打吗?


  任贵一听,对呀,看来我化验的事情还得高度保密才行。


  田玉接着说:不想鸡飞蛋打,你只有假装不知情,还像往常一样过日子。


  任贵说:李改芬毕竟是我老婆,可以饶过她。周二雄这狗日的,我不能轻易放过他!


  田玉说:周二雄可恶。但你不放过周二雄,可就拔出萝卜带出泥了。我估计,周二雄得了便宜不会再卖乖而到处宣扬此事。你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好。你也别在这里修水库了,赶快回家吧!


  任贵听从田玉的建议,第二天找领导请假说家里有事要回去,后来再也没有到水库工地去。他按照田玉的吩咐,既没有打李改芬也没有揍周二雄,真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李改芬生了一个水灵灵的姑娘,起名任小曼。孩子越长越大,万幸的是,孩子和母亲李改芬长相一样,并不像周二雄,所以村里人虽然怀疑孩子不是任贵的,但对是周二雄留下的血脉也产生了疑问。这件事情,其实任贵心里最清楚。周二雄虽然承认和李改芬有那种关系,但并不敢确定孩子就一定是自己的。


  直到两年后一件事情的发生,才让周二雄认定任小曼是自己的女儿。那年,周二雄处了一个女朋友。女朋友的姐夫在县医院工作。一起吃过饭后闲聊,女朋友姐夫不知道怎么就提到了莲浦村,说两年多前莲浦村有个男人做了性功能化验。因为当时山区农村很闭塞,做这种化验的人极少。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二雄心里一动,这个人是不是任贵呢?因为他结婚一年多了李改芬也没有怀上孕。这种事情,乡下人的习惯是从来不怀疑男方,总认为是女人不生育。当时,有的乡间郎中还让李改芬熬汤药喝。其实,当时周二雄和李改芬敢于搞在一起,也是考虑到女方不会怀孕,比较保险。如果李改芬没有生育毛病,或许她不在乎,周二雄也会在乎,如果把人家肚子弄大了,自己还没有结婚,可就是个麻烦事。不料,有问题的不是李改芬,还真把她的肚子弄大了。周二雄开始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怕任贵找他算账,但见任贵从水库回来竟像没事人一样,见了他嘻嘻哈哈,还老夸他帮了自家大忙,就打消了心头的疑虑,认为孩子也许就是任贵的。


  周二雄问女朋友姐夫,那个化验的人叫什么名字?女朋友姐夫拍了拍脑门说:时间长了记不住名字了,好像是姓任。得,这个人必定是任贵无疑。周二雄又问:化验结果怎么样?女朋友姐夫说:没有生育功能。得,这一下周二雄再清楚不过了——那个叫任小曼的小姑娘是自己女儿无疑。


  周二雄很高兴也很纠结。高兴的是自己还没有结婚就有了这样一个水葱般的漂亮女儿;纠结的是,女儿尽管好,但却不能相认,这让人心里太不爽了!更为纠结的是,任贵做了化验,已经知道自己不能生育,自然更明白任小曼不是自己的亲骨肉,必定怀疑自己,可他为什么两年来不显山不露水,他在憋着什么事情呢?自己和任贵一块长大,他的脾气秉性自己太了解了,这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他绝对不会容忍别人骑在他脖子上拉屎!想到这里,周二雄很害怕,他怕任贵报复他,报复的手段一定很恐怖。


  周二雄的猜测很准确。任贵虽然听从了田玉的建议,但此一时彼一时也,当他看到任小曼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漂亮,心里就越来越难受,总觉得一股恶气在胸口堵着,堵得难受:这么好个女儿怎么就不是自己的亲骨肉?怎么就是他周二雄的!娘的,这口恶气不出,我还算是什么男子汉?这简直是给任家的列祖列总丢脸!


  恐怖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莲浦村东有一个地方叫白土庵,出产上好的白土。白土,是山区农村一种常用的涂料,用它刷出的墙壁洁白如雪,而且不粘手。每年冬季,莲浦村以及附近三里五乡的人就会到白土庵刨白土。白土质量好,却不容易刨出来,它埋藏在一个很深的山洞内,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土层,要先把泥土层掘开,才能将白土刨出来。那年腊月,莲浦村家家户户都打扫房屋准备过年。有一天,任贵对周二雄说,家里的刷墙的白土没有了,咱们应该去刨一点。周二雄说行,现在就去。两个人带着镐头、铁锹等工具就到了白土庵。周二雄先爬进了洞里,任贵在后面跟着。也活该出事,周二雄刚刚举起镐头,忽然洞顶塌方,掉下一大堆土石将周二雄埋在了下面。周二雄连忙大喊:任贵哥,快救我的命!这个时候,如果任贵抢前一步将覆盖在周二雄身上的土石刨开,周二雄是不会丧命的。但任贵却没有这样做。周二雄见任贵没有救自己的打算,就哭喊着说:任贵大哥,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可我罪不至死呀!你救了我,这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啊!


  任贵还是没有动手救周二雄,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二雄老弟,你做的那件事确实对不起哥哥,但我知道自己的短处,也不和你计较,这两年来,你也看到了。今天,哥哥救不了你,如果再掉下一批土石来,把哥哥也要砸在里面,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二雄弟弟,哥哥原谅过你,你也原谅哥哥这一回吧。放心,你的后事,哥哥会给你办的很体面的。说完,他就退出山洞回村里报信。周二雄的家人和村里的青壮年,在任贵的带领下来到白土庵时,周二雄已经成为一具死尸。大家七手八脚把周二雄的尸体刨出来抬了回去。任贵果真兑现诺言,为周二雄的丧事跑前跑后,累得背酸腰疼。


  周二雄的死,引起了莲浦村民的很大怀疑,都说任贵害死了他。平心而论,任贵也有点冤枉。首先,他并不知道山洞要塌方,虽然塌方的事情经常发生,往年村里也有刨白土被砸死的人,但如果真能事先算出要塌方,肯定没有一个人愿意去送死。另外,当时的情景,确实可能发生二次塌方,任贵如果去救周二雄,被砸死的可能性不能排除。如果换做别人,或许就把周二雄救了出来,可偏偏是任贵。我本不想害你,但老天爷要害你我也阻拦不住,或者根本不想阻拦——这或许是当时任贵的真实想法。


  任小曼听到这里,心里的惊恐程度可想而知,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但转念一想,我为什么要相信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他说自己是莲浦村人,我怎么从来没有见到过他?也没有听村里人提起过他?想到这里,任小曼又连珠炮似的质问周二雄:任贵才是我的亲爹。他对我对我娘对乡亲们那么好,怎么会做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我不相信!打死我也不相信!你为什么在这里?这是个什么地方?


  周二雄苦笑了一下说:孩子,我有必要骗你吗?你要实在不相信,就回去问问任贵和你娘李改芬,看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你问这是什么地方?唉,这里还能是什么地方?这是埋死人的地方,这是棺材。


  什么?这是棺材?我这是在棺材里呆着?她记起在书本上说过,死去的人再现身就是幽灵。眼前这个人原来是个幽灵!妈呀,刚才他给我吃的蛋糕盒点心,一定是人们放在坟头的祭品。任小曼吓得大叫起来,夺路就跑。外面下着大雨,电闪雷鸣。任小曼在前面跑,边跑边哭喊着;周二雄在后面紧紧地追赶。这个场景恰被赶着马车路过的赵德曾看了个真真切切……


  周二雄终于追上了任小曼。他怕再惊吓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就在任小曼身上拍了一下,任小曼就又昏睡了过去。周二雄抱起女儿把她轻轻地放在一个遮雨的山崖下面,抹去她脸上的泪水,这才默默地转身走了。


  第二天,雨霁云开,晴空万里。人们发现任小曼躺在山崖下面,睡得很熟很安详。李改芬把任小曼抱在怀里嚎啕大哭。任贵看了看女儿身上,发现没有任何伤情,也就放了心。


  这件事过后很长时间,任小曼一直不爱说话,和以前爱说爱跳的任小曼判若两人。任贵和李改芬多次问她,这一天两夜你到哪里去了?任小曼自始至终不愿意回答,只是有时不住地盯着任贵和李改芬的脸细细地端详。任贵和李改芬不明白孩子为什么这样,问她却又什么也不说。时间长了,任贵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女儿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变化,好像不如以前那样亲昵,似乎喊他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


  任小曼慢慢长大了,结婚了,任贵和李改芬也慢慢变老了。结婚后的任小曼很少回娘家。想娘了,就给李改芬捎信让她过去,但他极少让任贵去。有时李改芬特意对任小曼说,孩子,你不能只让我一个人来,也要把你爹叫过来。我来了,剩下他一个人,上了岁数做饭也不方便。开始时,任小曼不做回答,李改芬说的次数多了,有一次任小曼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他是我的爹吗?


  李改芬一惊,说:他怎么不是你爹?他不是你爹谁是你爹?


  任小曼冷冷地笑了一声说:娘,这个事情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呀!


  孩子,看来你都知道了。是什么人告诉了你?李改芬问任小曼。在李改芬心目中,周二雄早已去世多年,不可能把事实真相告诉女儿;任贵顾忌自身名声也断然不会告诉女儿这些。至于村里人根本就不清楚内幕,也不会把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对一个姑娘说起。那么,女儿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呢?


  任小曼说:娘,你还记得我八岁时失踪了一天两夜吗?


  李改芬说:记得,当然记得,娘怎么能忘得了呢?


  任小曼说:那次我见到了我的亲爹周二雄。


  什么?你见到了他?李改芬一听,大惊失色。


  是的,我见到了他。他把我的身世告诉了我,也把他的死因告诉了我。好多年来,我一直不相信他的话,直到现在我也不完全相信。但常言说,无风不起浪,况且周二雄实在没有必要骗我。他曾对我说,要不相信就问问你爹你娘。可我实在没有勇气问你们。今天,既然你说到了这里,那我就索性问问你,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你爹并不是故意害死周二雄的。李改芬说。


  任小曼说:能救而没有救,与害人又有多少区别呢?


  任贵去世时,把任小曼叫到身边告诉了她这件事情。任小曼淡淡地说:十多年前我就知道了。


  任贵说:我也早就知道你已经了解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从你对我的态度上发现了端倪。唉,想不到周二雄用这种方式反报复了我一次。没救他是我的错,到了阴曹地府再向他道歉吧。说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张老顺讲到这里,心情十分沉重。我说:那不赶紧把白土庵填了,还让它祸害人?张老顺拿起身边的半截放羊鞭子,在地上戳了几下说:周二雄死了以后,村里就派人填了白土庵。我看了一眼张老顺手里的鞭子,觉得很特别,就问他,你怎么今天带了这么一个东西来?过去从未见你带它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张老顺说:这根鞭子与周二雄有点关系,所以今天我把它带来了。这个故事更让人感动。下回咱们就讲这根鞭子的故事。


  各位读者,敬请阅读系列之十三:《义狼报恩》。

作者:司马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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